房间再次陷入巨大的沉默里。
我感觉,我的手心里早已满满都是汗水。
17岁的林咿呀,在哥哥即将成婚的夜晚,对大自己15岁的成年男人表白……这是他们的秘密,也是只属于林峰的骄傲,纯洁无暇的林咿呀,像一朵花儿一般欲在哥哥的面前绽放,多么美好的初恋,多么浪漫的回忆,却在这些年以后,变成事实伤害此刻躲在阴影处的我的心……
世界在这一刻变得潮湿无比。
我低垂着头,等着咿呀的回答,就如同等待世纪末的宣判一般。
咿呀,你是否记得我们的第一个吻,是否记得我们拥有过的第一个夜晚,我们有过的那种种玫瑰色回忆,难道,都不如17岁的那一个夜晚吗?
咿呀幽幽地叹了口气:“我不知道,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你要让我想起那段回忆,过去了8年了……我以为我已经淡忘,可是为什么你一提及,我的心就乱如麻……这几天,我不想见人,所有的人,你,还有晓明,我就是想要知道答案,我爱的是谁,我需要的是谁,我想要依靠的人究竟是谁……可是,谁能告诉我,为什么一直到现在我还是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哥哥,你知道你当初伤我伤得有多深吗?你让我如何原谅你,如何再来面对这份迟来的爱……”
“我知道,我伤害了你,可是这些年来,你以为我就过得快乐吗?一个沉浸在深深自责里的男人,一个爱了却要告诫自己不能爱不可以爱的男人,咿呀,你明白吗?我轻易放弃了我不该放弃的,却固执地坚守着我不该坚守的,我不能再错下去,我要牵着你的手,和你一起面对一切,就算是暴风雨,只要你和我在一起,我什么都不在乎。”
我听到沉重的脚步声,透过门缝我朝里面张望,看到林峰正大步迈向咿呀,将她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我听到了心落在地上发出的沉重的叹息声,就像有一只巨大的手,在我的身体里搅动,将我搅得喘不过气来。我只得扶着墙壁,让自己站稳一些,否则我很有可能就这样倒在地上,失去知觉。
其实,就这样不知不觉地死去倒也更好,可以不用看见这残酷的一切。
咿呀没有挣扎,任凭哥哥拥抱着自己,就像被我拥抱着那样温顺。她美丽的大眼紧紧地闭着,脸颊上流满了泪水。
林峰低声说:“咿呀,我还记得你17岁那晚,穿着一件洁白的棉布裙子,走到我的书房里,你就像一朵百合花一般耀眼。你对我说,‘以后我不要做你的妹妹,我要做你的女朋友,我要你等我长大了娶我’。咿呀,你知道吗?那一刻我第一感觉是巨大的幸福,我多想勇敢地抱着你就像现在这样抱着你,只是理智紧紧控制了我的心,它不准我向你透露我内心的狂喜。我只能冰冷地拒绝你,然后看着流泪的你奔出房门——咿呀,如果可以,请接受我迟来的道歉,原谅我,我也爱着你,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对你的感情就在急剧的变化,在商战上从来没有畏惧过我的,却畏惧对你的感情,我害怕,怕自己再有力量也无法承担那份爱……”
“哥,你别说了,求你别说了……如果我们在一起,将要伤害多少人?嫂子,还有晓明,还有爸爸妈妈,还有所有认识我们的人,你的事业,我的事业,全都完了,我们的形象全没有了……”咿呀痛苦地轻声呐喊着。
“你怕吗?现在我什么都不害怕了,因为只有真正失去你我才觉得世界末日来临,和失去你相比,我失去全世界也不觉得可惜。咿呀,你告诉我,你爱我,你并不爱你以前交往的那些男朋友,包括聂晓明。你告诉我,事实是否如此?”
我惨淡地笑着,所有的事实原来竟然是如此,我和容大为有什么区别?我们都是别人爱的替身。容大为那么不堪,却只是因为容貌像林峰,就可以得到咿呀的爱,而我的温柔呵护,我所全部付出的一切,和林峰几句甜言蜜语的表白相比却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这才是爱,只是咿呀给了别人,从来没有给过我。我只是在一厢情愿地编织着一场梦境,直到亲眼目睹它的破碎才稍稍清醒。
清醒了又能如何?我紧紧咬着下唇,直到将它们咬出血痕,只有肉体的痛感才能减弱我内心深处的疼痛。我撕心裂肺地笑着,当人的情绪到了极致,外在的表达常常是相反的,我已经情绪混乱。
咿呀喃喃地说:“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爱的是你,还是他……我只是知道,我不能没有你的宠爱,回到你身边就像回到了久违的家园……可是……”
“别再说‘可是’。我不许你说‘可是’!我明白,我了解,你的心里只有我,只会有我,别的人都只是你生命里的过客。这就是事实。咿呀,我爱你,接受我的爱,请接受它不要再犹豫。”他松开手,半跪在地上,脸仰着,凝视着面前这个女人。
咿呀慌了,急忙去拉林峰,却被他用力一带,落在怀里。他的吻若雨点般砸向咿呀,然后将她抱起,从书房里走了出来,走向呆呆立在门外的我。
门打开了,林峰、咿呀都呆住了,视线落在我的身上。
我扶着墙壁,依然惨然微笑,嘴唇颤抖地,竟然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了:“我……我走啦……”
我脚步蹒跚地向门口走去,却被地毯绊倒,身体一晃,跌倒在地上。我双腿都在发抖,怎么也爬不起来,手用力撑着,一遍遍告诉自己,聂晓明,你要坚强!
咿呀从哥哥的怀抱里挣扎下来,向我奔来,扶着我,含泪问:“你,你没事吧!”
我用力甩开她的手,脸上却堆着神经质的微笑:“没事,没事,对不起……”
我向她说对不起,我想对她说什么,我已经不知道了,我头脑整个是混乱的,我只是想离开,我只是明白这份爱情已经结束了,真正的结束,再也不会有将来。
我推开她的手,或许力气太大,将她推倒在地上,林峰去扶着她,她却拼了命地向我扑过来,而我终于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下楼梯……
雨下得这么大,天是那么的黑,可是我只想冲进去,离开这个让人心碎的地方。
我冲到雨水里,大雨很快就将我脸上的泪水冲刷干净,我觉得痛快,再来一场闪电吧,将我劈死在这里,这就是我的爱情,我拿出生命爱的女人,在我的面前背叛了我,我活该,我该死,我瞎了眼活该被雷劈死。
咿呀追了出来,从身后死死地抱着我,大喊着:“晓明,对不起……对不起,原谅我……我不想伤害你……我真的……求你了……”
我愤怒地甩开她的手,毫无犹豫,扬起了我的手,一个巴掌狠狠地落在她满是雨水泪水的脸上:“这个耳光,算是弥补我对你的爱。”我再度扬手,又一记更加响亮的耳光:“这个耳光,让我告诉你,你不配得到我的爱。”我三度扬手,看到已经被我打倒在地上的咿呀,唇角边流出了一丝血丝,心脏猛然缩紧了,罢了,已经结束了,何必再有恨,从此天上地下都是路人,倒不如随她去吧!
我收回手,拔腿狂奔,前面是黑得看不见方向的路,前面是白茫茫一片的水雾,却能让我暂时解脱痛楚……我感觉我的双腿跑得不听使唤,一路上不知道跌倒了多少次,我狂喊着,乱叫着……我知道我疯了,就疯到彻底,我已经对一切不在乎。
(2)
领导讶异地看着我递上来的辞职报告,问:“聂晓明,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现在上面正在考虑提拔你,你可能会升职,可是你现在为什么提出辞职?”
我摇摇头,不想再过多地解释,更不想听到“升职”两个字,它会让我想起我憎恨的人,和我已经决定要彻底忘记的爱情。
“请您批准吧!我已经决定了。”我向他堆出一脸的苦笑,毅然决然地离去。
是的,只有辞职,才可以彻底摆脱和林峰的关系,我没有了工作他就无法再用任何手段来控制我。
我和林氏兄妹,从此再无纠葛,再不相见。
我躺在床上,我知道我发高烧了,在床上已经躺了两天,滴水未进,粒米未沾,身体的痛楚可以让我忘记心里的伤疤,所以我宁可折磨我自己的身体。
门铃响了一次又一次,电话响了一次又一次,短消息也滴滴答答不停传来,我却什么都不想理。我只想在自己的世界里自闭。
有几次,我已经将手伸向了水果刀,可是每次,脑海里会浮现出父母亲那白发苍苍的模样,他们只有我一个儿子,失去了我,他们该怎么办?
我闭上眼,任凭泪水滚落而出。喉咙干渴欲裂,我多想喝口水,可是我已经没有力气爬起来。
我昏昏沉沉地再次睡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觉有一股凉意渗进我的咽喉,我来不及睁眼,已经迫不及待地吞了下去。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能模糊地看到一个身影在我身边忙碌,我伸出手去,想要捉住她的手,我低声呼喊:“咿呀,是你吗?”
那一刻,我对咿呀的感觉真的是又爱又恨又苦,刻骨的思念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最后一丝理智,我多希望那一切只是一场梦,其实一切没有发生……
女孩将我扶了起来,半靠在枕头上,转身走了。
不多会,她端着碗粥走来,靠近我,一口一口喂着我。甜甜的糯米清粥,上面还有几丝爽口的咸菜,我已经病得奄奄一息,房间里的光线又很昏暗,我还是看不清楚她的脸。
可是我想只有咿呀才会跟随着我,才会如此细心地照顾我。我喃喃地说着胡话,诉说着我的爱,诉说着我的痛苦和那场让人心碎的梦。“咿呀”却什么话都没有回答,只是耐心地喂着我喝粥。
喝完粥,感觉身体仿佛好受一些了,女孩又搀扶着我躺下,替我盖上被子。她正欲走,我拉着她的手,迷糊地说:“别离开我……”
那女孩犹豫了一会,终于轻轻地回了一句话:“好,我不走。”
我放心地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我终于苏醒了,睁开眼,一丝光线刺痛了眼球。我伸出手,揉揉眼球,感觉身体的热度已经退了下去。手这么一动,才感觉到床边还躺了一个人,只见一个女孩的正伏在床边,香香地睡着了。
我怔住了,轻轻拍了拍她,女孩醒了过来,慢慢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而憔悴的脸,她带着淡淡疲倦的口吻问:“你醒了,感觉好些了吗?”
我讶异地问:“喻蓉,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摸了摸我的额头,说:“总算退烧了。晓明,你真的快把我给吓死了。”
她避而不谈我的问话,转身去厨房拿了杯热水给我喝。又替我熬了些粥,看着我吃完,才露出欣慰的笑容。
她拿起手袋,说:“你身体好些了,应该没什么事了,我也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