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静静听她讲,看灰黑色的天空。
“其实我还挺羡慕段月然的。”她说,“无忧无虑的,我要是从小也在一个普通的家庭长大就好了,就不会经历这许多事,脑子里根本就不会有这根弦,每天想想吃什么玩什么就行了,和你们一起,快快乐乐地过完高中三年。”
一阵急雨濡湿了地面,浮尘被砸得斑驳,继而被水流冲去,积了手指厚的一层。
“可是删除我一生的任何一个瞬间,我都不能成为今天的自己。”他说着看向她,“也不会遇见你。”
并不是为了遇见你而愿意去遭受那一切,而是因为遇见了你才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而在遇见她之前,他又是为了什么而坚忍呢?
为了逃离她,是的,为了逃离她,那个从他一出生就占据了他全部的女人。
最艰难的不是在空间上的远离,而是他要把那个唤作妈妈的人从身体里一点一点剥离出去,这是一个大工程,每一处都要动刀子,因为她的气息从每一个毛孔侵入,进入血液,深入骨髓,在五脏六腑都扎了根。
整个过程基本算是在自残,而且最痛苦的是在做手术的过程中他总在不断地自我否定和怀疑。
那可是他妈妈啊,虽然没有生他,却是一把屎一把尿把他养大的,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妈妈”,第一次学会爬、第一次洗澡,第一次走路,许多许多的第一次都是和她一起的。
他早期的世界观都是被她塑造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