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你在自卑什么?”徐远川想了半天想不通,到底是问出了这个问题,“你的外形、气质、才华、荣誉,哪一个不让人羡慕,老师,你光芒万丈,在自卑什么?”

沈光霁眼里闪过错愕,微微偏了偏头,仔细揣度徐远川目前的态度。

徐远川脸上波澜不惊,语气也平平淡淡,不是刻意要抬高沈光霁,于是沈光霁也没再靠近一步,低头回答:“没有你形容得那么出众,何况以前不这样。算不上有才华,只是学了这门专业,掌握了所学知识,工作范围与之相关,所以能熟练运用,这些你也会。”

“啊,然后呢。”

沈光霁说:“我没有获得过所谓的荣誉。我得的每一个奖都不能让我在业内广为人知,也没有任何一个作品称得上无可复制,只是这条路走了十几年,中途没浪费时间。”

徐远川知道这是沈光霁的真心话,然而一个字都不认可。

安慰人的事他不喜欢做,矫情得很,从外套口袋摸出烟盒,抽出一支,想点,打火机却不见了,只好暂时夹在指尖,“你既然这么想,那就继续天天低头做人,我没空给你当心灵导师。”

这同样是徐远川的真心话,假如换作以前说,沈光霁肯定要恼羞成怒,而轻易暴怒正是自卑和懦弱最典型的表现,这事靠别人无法开解,徐远川也无心帮忙。

值得感慨的是,现在听沈光霁说一句真心话真容易,就好像养成游戏的攻略对象好感度满分了,基本没机会听人嘴硬。

唐颂约摸过了两个小时才出现,穿了件翻领的棉麻衬衣,戴一顶卡其色的贝雷帽,略长的头发散下来,左侧鬓发撩至耳后,露出一道中间有十字架形状的银色耳桥。神情轻松,气色很好,前几天颓然绝望的模样早已不见踪影。

他踱步到徐远川面前,非常不客气地掐了一下徐远川的脸,说:“我没死,失望吗?”

徐远川把他的手打开,微微抬了抬下巴,“火。”

唐颂摸摸裤兜,给徐远川递打火机,徐远川顺势握住他的手腕,把他拉出门,再一回身,反手把沈光霁关在里面。

“别动。”徐远川走了两步,有预感似的,回头隔着玻璃指向沈光霁,“站那儿。”

沈光霁抱着平板,脚步硬生生停住,脸上的仓皇失措不像装的。

徐远川皱了皱眉,喉咙发紧,有点替沈光霁难过。沈光霁毕竟不是他,不懂这样简短的话其实不需要用胡思乱想去无限延伸。

徐远川走到他放在石子路中央的小板凳上坐下,这时发现打火机原来是忘在这里,于是没用唐颂的,抬手还给他,用自己的打火机把烟点燃。

唐颂站在一旁,也给自己点了一支,“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吗?”

徐远川当没听见,吐出口烟,神色平淡。

他想,沈光霁和唐颂也勉强算是一起长大,怎么性格会相差那么大。

看上去都是完美主义,爱面子、十分注意形象,恨不得每一根头发丝都要妥善处理好,区别在于唐颂自信得很,他知道自己适合什么样的风格,每天穿哪件衣服搭配哪个饰品会更好看,并且热衷于向人展示,而沈光霁却像在极力掩藏什么,稍微有哪个地方没收拾好,都不敢出门见人,和大多数人一样,路过玻璃橱窗会假装不经意地照一照镜子,模糊的身影达不到预期,那一整天走路都要低下头,生怕哪一个细节不对都会被路人嘲笑。

有一句老话说,过度的自卑就是自负,总以为头发乱了都会有人会在背后指指点点,实际上路人根本没那么多心思用来在意一个陌生过客。沈光霁比徐远川年长十岁,不可能不懂这个道理,所以徐远川不想劝他,只是很好奇,同一个屋檐下,竟然生长出两株不同的花。

“这么简单的事情,你们为什么把它弄得那么复杂。”徐远川说:“沈光霁是个傻逼,以前一门儿心思搞他的艺术,从没爱过人,陪你演演戏他还能落个好处,我没什么不能理解的。那他现在有人要爱了,再陪你玩儿情侣游戏对我来说不公平,所以他要退出,从头到尾到底哪儿有问题?你们看起来像不演这场戏就真的有人会死。”

“如果有呢。”唐颂问。

“是你的话随便。”徐远川答。

“所以你还是来找我谈合作的。”

“不,我是找你聊天儿,顺便通知以后随你便的。”徐远川对上唐颂疑虑的目光,淡淡道:“我最近天天都在说随便,说得多了,你们都把它当情绪,我明明是在认真表态。”

“我最恶心的就是你们这种随别人死活的性格,别说我了,你根本是连沈光霁的感受都无所谓吧。”唐颂的表情被一口白雾笼住了,刀刃似的眼神藏在里面,徐远川感受不到杀伤力。

“是啊,他的感受他自己去体验,关我什么事儿。”徐远川说这话时并非底气十足。从前他的确是这样想的,就跟沈光霁的态度大幅度转变一样,“利己”说到底不是他的信念,只是他的习惯,改起来没多费事,改了也就改了,反正改成什么样子,还是看他心情。

“那你想跟我聊什么?”唐颂弹了弹烟灰,显然有些耐心不足。

徐远川直接问:“好奇,你用什么方式自杀的。”

唐颂也很干脆地说实话:“溺水。”

“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