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远川看沈光霁时目光从不躲闪,一切情绪都不掩藏,爱与喜怒都毫无保留,兴许沈光霁承受不了那么多。
“你很爱他。”徐父说。
徐远川愣了一下,“一整本都是他在画我,我认为你应该说‘他很爱你’。”
“我本来也以为是。”徐父抬起手,有些试探性地往徐远川头顶放了放,没听见拒绝的话,也没得到排斥的神情,于是用力揉揉他的头发,感叹道:“你出生的时候我才二十多岁,性格比大多数爸爸都要幼稚,教你的道理很多都是错误的,这是我的错,我应该道歉。”
“所以你打算现在来跟我讲什么才是正确的吗,在我二十二岁以后?”徐远川不能理解,“你说的,小孩儿才需要听道理,你现在跟我说什么。”
“不是,我不是要纠正什么。”徐父又轻轻摸了摸徐远川的头,“只是因为你是我的孩子,我会无条件偏爱你,所以小时候跟你讲道理,刻意避开了一条,我想我现在应该把它加上。”
徐远川转头看他,眼里的嘲弄显而易见,“你的话我还能听吗?你和以前完全一样,你教我的道理也是这样,只顾自己,不在意别人,明知道我可能不会想听,你想说就一定要说,明知道我未必想见你,你想来就非得来。”
徐父立即噤声,面露无奈,眼神就像在说“算了,由着他去”。
徐远川看了他片刻,在想,沈光霁沉默的时候要他先投降,怎么换了个人还是一样。
“说啊。”他不耐烦道:“一个个的都他妈是混蛋。”
徐父并不介意这半句,合上速写本,看着徐远川的眼睛,莞尔道:“适当反省,远。”
徐远川别过脸,“心情不好,谁也没资格让我把错推到自己身上。”
他猜自己在生气,而这个程度已经到达“非常”。
不知道为什么,喉咙还是疼得厉害,很想尝试一次放声大哭,也许那之后会轻松许多,但在他的印象中,爸爸从来没有告诉过他想哭的时候可以哭,小时候觉得委屈难过了,爸爸只会说,远,哭是最不能解决问题的行为,于是至今遇到难题都双眼干涩。某种意义上,他从小就听话,可惜一点用都没有。
“想不出答案的时候要换位思考,这跟内耗意义不同,也不是让你去找出对错,很多事情其实根本没有对错。”徐父说:“你的态度如果是地球上少了谁都能继续转,没了他你照样能好好生活,那就不要奢望他没有你会活不下去了。”
徐远川抿着唇,不想承认被一个刚见面的人猜透内心想法,干脆以沉默对峙。
“其实我们真的很像”,这一句徐父也没有说出口。
他从前就总想,人这一生实在太短暂了,喜欢什么就该去追求什么,守一整夜只为了看几秒钟的流星值得、长途跋涉不顾艰险攀一座山值得、为了爱好和心情放弃原本的事业也值得,但经营一个家庭却从来不在他所热爱的目标范围内。
他认为夫妻感情只是暂时的,应当顺其自然,不必过度呵护,该远走时随它远走,人生本来就有数不清的聚散,而孩子也一样,应该有独立的人格和思想。他自认为该有的陪伴努力做到了、该花的钱加倍给予了,至于孩子长大以后要做什么、会去哪儿、成为什么样的大人,他根本没想过提出任何参考意见。
随缘、随意,这是他的座右铭。他把徐远川也教成了这个样子,要不是年初听见徐远川妈妈说“现在比曾经幸福得多”,他兴许至今都不认为自己有错。
“你怪我吗?”于是他又重复了这个问题。
徐远川深吸口气,说:“是我没有选你,你教的,人要为自己做的每一个决定负责。”
“会怪妈妈吗?”
“那同样是我做的决定。”
徐父道:“你的答案对应不上我的问题。”
“在中国我们会直接说答非所问。”徐远川说:“母亲很伟大,不管是顺产还是剖腹,那个过程都是煎熬的,十月怀胎也消耗了她很多,这些都是因为我。所以她对我差点儿更好,两不相欠,我没负担。”
徐父皱着眉,犹豫半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基因和环境决定一个人的脾气性格,而徐远川后来的成长环境,他身为父亲,半点都不了解,追究不了原因。
徐远川见他沉默,以为他怀疑自己在口是心非,于是补充道:“我真是这么想的,我不想说什么‘怕疼别生啊’,或者‘我也不想出生,问过我了吗’,谁知道是不是我没意识的时候强行选择了她的肚子,谁也别怪谁吧。”
“这会不会跟爱与恨是对立面一样呢?”沉默许久后,徐父说:“你不怪我们,说明你不爱我们。”
徐远川目光鄙夷,觉得荒谬,“你问出这样的问题,自己不会觉得好笑吗?”
“好,最后一个问题。”徐父轻声问:“远,你过得好吗?”
话题扭转得毫无根据,徐远川一时顿住,嘴边涌出好多想说的话,大多数都跟抱怨有关,可最后还是通通咽了下去,选择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跟你没关系。”
也不是逞强,他只是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他不明白“好”的标准在哪里,如果和他人生当中的前十年相比,那根本就是暗无天日,但适应之后也没所谓,他不算脆弱,有口饭吃就能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