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似乎这才反应过来,晃晃昏沉的脑袋,扔了手里的柴棍,踩着沈光霁的脚踝,问他:现在知道听话了吗?
妈妈转头看,那根柴棍撞歪了桌角,桌面一晃,蜡烛翻倒,作业本皱成一团,随即开始燃烧。
她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挪开父亲的腿,用讨好的语气说:我去买,我们去买,买来我就回来做饭。
父亲把腿抬起来,看起来却不是要放过谁。他一脚踢在母亲身上,母亲手撑着地,努力稳住身子,扶起沈光霁。她半托半抱,在沈光霁耳边低声说:快跑,站起来,快跑。
沈光霁没刻意转头,眼角余光瞥见一点火星。他竭尽全力忍住哭嚎,用力捶两条没力气的腿。
父亲从耳后摸出一支皱巴巴的烟,看样子怒气消了一点,妈妈抓住机会,握住沈光霁的手腕,一声不吭拖着他往外走,每一步都牵扯他背上灼热的伤口,每一步都剧痛。
走出里屋,听见父亲在点烟,妈妈顾不上静悄悄了,拉着沈光霁狂奔出客厅,跑出屋子,然后飞快回身反锁上门。
沈光霁还是想哭,因为伤口太疼,因为满分试卷还没有得到夸奖就烧毁了,因为妈妈跑丢了鞋子,脏兮兮地踩在地上,还因为他觉得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他是罪魁祸首,他不是好孩子,他死后会经历十八层地狱的酷刑,那一定比现在还要疼。
不敢经历,好想逃,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活下来,只记得那天火势汹涌,没有人找过我们。”
由于一直没有收到父亲的死讯,沈光霁经常想,他一定是逃走了。尽管这样麻痹自己,他和妈妈还是不敢常常对视,各自心虚。
他想,坏事情都是他做的,妈妈只是包庇他,却表现得像一个杀人犯,这让他控制不住想说道歉的话,偏偏说不出口,除此之外,还把这种无力也迁怒到她身上了,故意不跟她说话。
“她是我唯一能迁怒的人,我总在为自己考虑,没有人这样教过我,为什么。”
他们在南城的少年宫遇见了唐颂。当时妈妈在那里做清洁工,沈光霁没有学上了,每天帮忙推清洁车,跑上跑下洗拖把和抹布。每一次从走廊路过,他都能看见美术班的学生画画,他有时会趴在窗外看一会儿。
沈光霁对唐颂的印象很深,因为唐颂总是穿着漂亮的新衣服,比所有学生的都好看,就连各种各样的小帽子和小书包都有很多。
有一次唐颂不愿意画了,举手说要上厕所,然后从后门跑出来,一点都不认生地把帽子摘下来,戴在沈光霁头上,跟沈光霁一起背靠着瓷板砖蹲下来躲避老师的视线,小声说:这跟我今天的衣服不搭,送给你。
帽子是米白色的,唐颂穿着黑色的毛衣,而沈光霁身上的白外套旧到泛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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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唐颂妈妈对孩子的爱都是沈光霁从未在自己妈妈身上体会过的,比如穿不完的新衣服、每周按时接送、笑容永远和煦,一切以唐颂的心情为主,只要唐颂开心,其它都无关紧要。唐颂喜欢和沈光霁在一起玩,哪怕经常课上到一半就跑出来,唐颂妈妈也从不阻止。
她对沈光霁很好,不会跟小镇上那些大人用一样的眼神看他,她不觉得沈光霁帮妈妈推清洁车很丢脸,只会对唐颂说:你看,光霁什么都会,小颂还是哥哥呢,要多向光霁学习。
妈妈知道他们经常在一起玩,他会偷偷叫沈光霁少去接触他们,不停地说“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自己也不常出现在唐颂妈妈面前。她说她身上脏死了,一定会被人嫌弃,沈光霁当时不理解,反驳说:我身上也脏死了,可是她还会摸我的头。于是妈妈道:那你就去他们家好了,他们对你多好,妈妈每天为了你省吃俭用你就都看不见!
那天晚上下着小雨,沈光霁躺在阁楼的床上,闻见潮湿的空气,耳边是雨水偶尔渗漏下来,滴在地上摆好的塑料盆里,“滴答、滴答”,每当快要睡着就被惊醒。等雨终于停下,天色已经快亮,他昏昏沉沉做了个梦,梦见和唐颂调换了身份,他有一个会对他笑、会夸奖他的妈妈。而睡醒以后,他第无数次听见妈妈叹气,在窗台自言自语,说命苦,说活不下去,说光霁啊假如没有你,妈妈一个人没有牵挂,就不会这么拼命地想活下去。
“所以我想,也许那个梦是我的心里话,我在祈祷中放弃了自己的妈妈。”
某天早上,沈光霁被骤然降温的天冻到藏在工具室里不想出来,昨天一夜没睡好,缩在一堆拖把旁边睡着了。妈妈很快就找到他,门一打开,灌了满屋子凉风。
他揉揉眼睛站起来,腿有些僵硬,不敢抬头看妈妈。人人都怕冷风吹,妈妈在坚持工作,他却躲起来睡觉,他很惭愧。
你想去唐颂家里看看吗?
妈妈却这样问他,看起来没有生气,但有些窘迫:你是不是很喜欢他们?
沈光霁对喜欢的定义并不清晰,只知道唐颂会教他画画,唐颂妈妈给他买了画笔,他不敢要,但很高兴。
妈妈说,唐颂妈妈找她谈话了,唐颂想和沈光霁一起画画,说学校没有同学跟他说话,还想和沈光霁一起上学。
沈光霁几乎要雀跃,他以为他的祈祷灵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