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他们到了附近的最热闹的夜市,弥红灯映着葱茏升起的层层烟气,笼罩在他们的身上,面前是一个一个延伸到远处的小摊,还有看不见尽头的光海人海。转了几个摊位,都是一些烧烤、麻辣烫之类的,他们跟着人群继续往前走。身后突然被人猛地一推,苏如星踉跄了几步,本能地拽着暮浅晨的衣角往一边躲,只一秒,手又被他牢牢牵住。他的手很大,几乎将她整只手都包在掌心,让人觉得安心而温暖。可这种感觉也很奇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周围依旧热闹喧杂,他们牵着手一起去吃东西,就像是情侣一样。

气氛有些微妙,他的手握的很紧,丝毫不给她抽出的机会。

苏如星比暮浅晨矮个20公分,大约只到他的耳廓下。她下意识抬头看他,柔软的黑色短发闪着光泽,也许是因为热天打球的缘故两只手臂和颈后的颜色好像比之前更黑了,穿着一套休闲的运动衫背影挺立,整个人看上去清爽又帅气。

远远的看到了一家粥铺,他拉着她的手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点了两份皮蛋瘦肉粥,可苏如星却吃的心不在焉,时常走神。

火车上的东西婆婆吃得惯吗?陌生的环境能适应吗?北京那么冷又有雾霾,会喜欢吗?

“苏如月。”暮浅晨看着她面前几乎没有动过的粥皱了皱眉,严肃地看着她:“再不吃就凉了,吃冷的对身体不好。”

苏如星从思绪中回过神,连忙埋头大口大口的喝着粥,她没有任性的资本,所以一向很爱惜自己的身体。

可是这样的她,却让暮浅晨觉得更心疼了。

暮浅晨清清嗓子,踌躇了许久,说了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

“以后把我当成你的家人吧。”说完差点没咬掉自己的舌头,但看着对面她一脸茫然的表情,也只能硬着头皮解释下去,“我爸妈常年在国外,他们很忙,一年都难得回来一次,我也是一个人生活。如果”他吞了吞口水,“如果你觉得难过、孤单,可以随时来找我,我就是你的家人。”

暮浅晨突然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你也是我的家人。”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竟然迫切的想要弥补苏如星缺失的那份亲情,不想再看到她那似乎对这个世界没有一丝一毫期待的表情和一双潮湿悲伤的眼睛,她绝望的样子让他很心碎。

只是亲情而已,至于其他的情感,他决定暂且不谈。

苏如星突然笑了笑,只是眼睛又成了暮浅晨不喜欢的潮湿而悲伤,她漫不经心地说:“暮浅晨,我们不一样。”即使你的父母不在你身边,可你终究是有家人的。因为血浓于水,所以亲情是这个世界上最无私最纯粹的感情,是不论离别争吵怎样都斩不断的情分,所以我们真的不一样。我们会随时离开彼此,或是因为争吵、或是因为现实,或者是因为近在咫尺的高考,无论是哪一样都有可能是永远的分别,再也不见。毕业以后,你会有属于你的未来,你的父母就算一年只回来一次,至少他们还能回来,而我有的,只有我自己。

苏如星的话像是给他浇了一盆凉水,“怎么就不一样了?”

她呆呆的望着他,双目毫无神采,有的只有无限的空洞,好像被掏空了灵魂一样,“就好像现在,你说你是我的家人,可是这里离开,我们要回到各自的家。我还是会难过,会想念我的妈妈、姐姐和婆婆,可是不论我怎么想念,她们都彻底离开我,不会再回到这个家。而你,你不一样,只要你愿意,你可以给你的家人打电话,或者放假的时候你可以去国外看他们。”

她叹了口气,“你放心,我很爱惜自己的身体,也会照顾好自己,妈妈和姐姐离开的时候我都没有自暴自弃,以后也永远不会。”

“所以,你不愿意的原因是因为我们没有住在一起所以才不能做家人?”

“”苏如星有些苦涩地笑笑,不再和他争辩,他一向很聪明知道怎么避重就轻。

时间飞逝,天气逐渐转冷,这个城市是没有春秋的,像是迅速切换的频道,昨天还穿着短袖的人今天裹上了棉袄。不知不觉婆婆已经离开两个多月了,但每周都会打两个电话过来。比如昨天晚上还一直在电话里叮嘱苏如星,明天降温一定要多穿一点,千万不要感冒,记得按时吃药。虽然永远都是这几句话,但她却觉得怎样都听不腻。

电话刚挂断,没过一分钟又响了起来。两个月前苏如星的那番话并没有让暮浅晨的救世主热情消退,他好像在慢慢的用另一种方式进入她的生活中,他要让她习惯自己的存在。

“你刚刚在和婆婆打电话?”很自然的口气,没有半点拘泥。细心的苏如星注意到他说的是“婆婆”,而不是“你婆婆”。

“嗯。”

“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你呢,刚打球回来吗?”

“是啊,都要把附中那帮人打出阴影了。”语气里有满满的炫耀和得意。

“你整天除了打球就是玩游戏,真清闲。”

听出苏如星语气里的嘲弄,暮浅晨不满地辩解道:“谁说我清闲了!我忙着呢!”

“你忙啥?”苏如星笑。

“看星星啊!”

“”

“今天的星星真的好美,不信你到院子里去看。”

苏如星拿着电话,半信半疑走到外面里去,推开门一抬头,就看见站在院子里披星戴月的少年。他站在暗影绰绰的寂静里,脖子上系着的是苏如星送康志的那条围巾,身上的羽绒服在风中沙沙作响,呼吸间白气缭绕,耳朵和鼻头冻的通红却含着微笑一双眼睛柔和如秋水灼灼澄澈。

他的目光太灼热让苏如星莫名的开始紧张了起来,心跳的像打鼓一样,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啊,那个刚打完球,回家也无聊,所以过来看看你。”暮浅晨别扭地解释着,发现对方没有说话,目光一直看着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脸“刷的”一下红了。

夜色太浓,苏如星并没有发现他的异样,淡声到:“进来吧,外面冷。”

“你屋子里好冷,刚好我家里有个不用的烤炉,一会我回去给你拿过来吧?”暮浅晨捧着苏如星给她倒的一杯热水,边捂手一边问。这个水杯现在是暮浅晨专用的,因为这段时间周末他总是来苏如星家“讨教功课”,来得次数的多了她就干脆在杯子上做了个小小的标记以免自己不小心用到这个杯子。说是“讨教功课”,其实大多数时间都是各自忙各自的,苏如星有大量的练习册要做,所以根本没有怎么搭理他,然后被“冷漠”的暮浅晨有时候坐一会就出去打篮球,等到吃完饭的时间再回去她那里理所当然地蹭个饭。刚开始觉得有点烦,可到后来竟然也慢慢的习惯了,虽然她很不愿意承认,但其实自己还是很害怕孤单的。有几次暮浅晨在的时候,苏如星都有悄悄给赵雅琴打电话想让她过来一起复习,但是她从来都没有接。为了这一次关系到保送名额的大考,赵雅琴正在全力以赴,家里给她请了三个辅导老师,回家以后除了学校布置的作业,每天还要上辅导课做模拟卷,忙的不可开交,根本就没有时间看手机。

“不用了,我习惯这个温度了。”

“那怎么可以,你身体又不好,万一感冒了知道有多严重吗?”

他瞪圆眼睛的样子让苏如星觉得有些想笑,“你知道唐僧怎么死的吗?”

暮浅晨反应过来的时候气急败坏地伸手想去捏她的脸,可对方头一低他扑了个空脚一滑身体已经失去平衡直接压到了她身上,一通扑腾之后好不容易抓住了她才勉强站稳,结果最终的姿势竟然是紧紧地将她圈在怀里。

他听见汩汩流过太阳穴的声音,这一刻整个世界都静止了,只有自己的心跳像擂鼓一样。其实暮浅晨自己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苏如星特别关注了起来。她坐他后桌,大多数时间总是在低着头做题,长长的睫毛下眼里藏着他看不懂的倔强;她不爱说话,看上去平静如湖,从不和班上的女生讨论偶像剧、明星和别人的八卦,可是随便逗一逗却会脸红耳赤。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的呢?或许是在打篮球的时候,无意识地在场边欢呼的人群中想要寻找她单薄的身影;或许是在上下课的时候,总喜欢时不时转身看着她低头认真做题的样子;也可能是在语文课上,老师念她的作文时,他会听的很认真,暗暗惊叹她的才华。所以那一次爬山,在日出即将的那一刻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想见她,于是用最快的速度往山下跑,终于赶在太阳出来的一瞬间看见阳光下美的不可方物的她。后来当他知道她的遭遇时心是那么那么疼,恨不得能承担她所有痛苦,他只想陪着她,不管是以什么身份。

当暮浅晨明白自己的心意时,他并不想急着告诉她,眼看高考越来越近了,她是那么的努力,所以并不想因为自己而影响到她。可是现在,当她被搂在自己怀里的这一刻,一切压抑在内心深处的情感瞬间迸发。什么都不想管了,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在一起,要和她在一起。

他伸手圈住她的胳膊,压近她,越来越靠近的异性的身体带来的压迫感让她瑟瑟缩缩,她颤抖着使力推开他,惊慌中抬头对上他的眸子,是那样的热力四射,他身上的热气几乎都扑到她身上,这样的距离太亲密了。眼看着他的吻要落下来,苏如星脸一阵红一阵白,猛地将他推开。

她脱口而出:“你不要这样,雅琴她喜欢你,你不能这样对我!”

暮浅晨微微有些发愣,再次向前靠近她,可苏如星却害怕的往后退了几步,惊恐的目光让暮浅晨觉得很受伤。

“刚刚的事情,我们都当做没有发生过雅琴真的很喜欢你,我们这样会让她误会的,你走吧,好不好,以后不要再来了。我知道你是觉得同情我,可是真的没必要,我很好,我”

“苏!如!月!”暮浅晨咬牙切齿地打断她的话,声音蓦地大了几分,眼里满是不可思议。

苏如星靠着沙发坐下,低着头咬了咬唇,一言不发。

“苏如月你听好了,我喜欢你,我说想要做你的家人,是要用自己的一生照顾你陪伴你,你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