芭蕾舞者 八

打倒他们有的时候不需要刀枪棍棒,只要轻轻一句话或者一个眼神便可以让他们心如刀割,可是让他们站起来,往往也只需要一句话或者一个眼神。

只可惜梅疏不信。

不是她不愿意相信他的诚恳,而是她总是觉得还有其他的原因。

她看进了宋观山灰色的眼睛,问到:“就没有其他的原因吗?”

宋观山沉默了一会儿。

最终他还是开了口:“我的母亲曾经也是一个芭蕾舞演员。”

梅疏心中微微了然。

原来如此。

“她是一个中法混血儿,长在巴黎,后来遇见了我前来求学的父亲。”

“他们一个是芭蕾舞演员,一个是油画家,两个人很快便坠入了爱河。他们在第二年就结了婚,第三年就有了我。当我小的时候,我的母亲总是会给我讲述她和那个男人之间相识的经历。她说,那是在一个下午的广场,她的帽子掉了,然后就看见有一个亚洲男人捡了起来,递给了她,说‘小姐,你的帽子掉了。’”

梅疏几乎可以想象出那个画面。

“只不过后来在她二十七岁的时候,她出了一场事故,也是车祸。她的一条腿被截了肢,只剩下右腿。”

宋观山说到这个地方的时候,依旧脸色平静,仿佛讲述的只是一个陌生人的故事,与自己无关。

“从此她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跳舞了,于是她整个人都几乎废了。我的父亲在两个月之后就离开了我们,连婚都没有离,因为他知道我的母亲不会同意的。那个时候我七岁。”

“那个男人走的时候留下了他的很多画作。我从小就会画画,都是他一手教出来的,可是我不喜欢他。”

不是恨他,因为恨也是要费精力的。

只是不喜欢他了而已。

“他画的作品向来都很开朗,与他的人一样,所以我也同样不喜欢那样的画法。生活中的苦难那么多,你可以说他只是画出了积极的一面,可是正是因为如此,他反而看不见其他人的痛苦。”

梅疏看着他,没有说话。

“可是我的母亲在第一年的颓废之后,便又活了过来。她跟我说,‘我已经浪费了生命中的一年时间,不能再让其他的时间荒度。’她安装上了假肢,重新站了起来。她跳不了芭蕾了,可是这没有关系,她成为了一个芭蕾舞老师,教着其他想要跳舞的女孩。”

“至始至终,她从来都没有说过我的父亲一句坏话,也从来没有提过他一次。”

过去的就是过去了,就算提起来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该往前看的,总还是要往前看。

何必为了从此不相干的人而垂泪呢?

他们不会心疼你。

“所以我第一次看到你坐在轮椅上的时候,我便想到了我的母亲。我并不知道你的过去,可是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你总是要往前看。”

跳舞的姑娘们,总是要目视前方。

“那你的母亲现在怎么样了?”梅疏想了想,问到。

“她已经去世了。”宋观山回答得很从容,看不出一丝伤心。

梅疏抿了抿嘴唇:“对不起,我不知道……”

他却摆了摆手:“她是在我十六岁的时候去世的,也就是在八年前。她走的时候没有痛苦,很平静,还笑着和我说,‘要一直往前看,不要害怕,一定要走自己的路。’”

“她这一辈子过得很满足,没有遗憾。”

梅疏点了点头,低声道:“节哀顺变。”

谁知道宋观山却摇了摇头:“逝者已去,生者还要继续活下去。”

“所以你不要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