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41)

三月三,女儿节。

今日林家张灯结彩,宾客盈门。众夫人们带着家里的姑娘应邀登门,参加林家嫡长女及笄礼。

林家低调惯了,此次大办黛玉及笄礼,邀请相熟的夫人姑娘们上门观礼,是少有的盛事。

因黛玉是几代里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女孩子,这场及笄礼便尤其重要些,将会成为林家的一个定例。

笄礼在家庙举行。家庙里十分宽阔,能容得下几百人。正堂东北角搭建了一个东房。

正堂里已准备完毕,吉时将至,乔喻和贾敏作为主人,站在正堂门口东面台阶上等候。陆菀青迎春探春三人为有司,皆身着礼服,托着托盘站在西面台阶下。宾客们站在门外等候。

此时,东房里黛玉已沐浴完毕,换好了采衣采履,于席上静坐。

吉时一至,乐声立时响起。伴着宫廷乐师技艺精湛的高山流水之音,赞礼开始宣读,赞者宁绎心带着有司三人于正堂就位。

乔喻和贾敏先行步入,行礼上香后,落座于主人位。待赞礼吟宾客入场,两人又起身一一相迎。

首先进入的是正宾忠顺王妃,落座于香案西侧主宾位,其余宾客按着指引分坐两旁,姑娘们坐在各自母亲身后,一双双眼睛亮闪闪的,十分好奇。

今日,荣府的女眷们也都来了,因为亲戚关系,位于宾客席上主宾侧后方第一排。贾母居首位,正对面是大长公主。两位老人落座后互相点头示意,都笑得慈和。

贾母身旁的邢夫人坐下后背挺得笔直,也不敢乱动,就怕丢了面子。王夫人倒十分沉稳,只看架势比邢夫人更像诰命。再下方便是王熙凤了,管家多年,养出了一身气势,又是精明惯了的人,悄然无声地便将众人打量了遍。

林家的交际圈子和贾府少有重合,因此双方都不太熟悉。王熙凤品级低,丈夫又是虚衔,因此大多不认识,但也不妨碍她将人都记清楚了。数了数,在场的光宗室王妃夫人来了将将两个巴掌。令她不由暗叹好大的面子,心中咋舌不已。

等所有人就位,乔喻和贾敏也回到主人位坐下。笄礼正式开始。

乔喻起身致辞,道:“今日小女行笄礼,林某在此谢过诸位宾客光临。”

行礼坐下后,赞礼唱道:“请笄者出东房。”

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去,只见一名袅娜纤巧、灵气逼人的少女缓缓踏来。

黛玉一身色彩鲜亮的幼童装扮,身量窈窕纤细,朱唇未点,眼神专注,蚕眉凝卧,丽质浑然,天真烂漫。一出现,就聚集了所有人的目光。

黛玉丝毫不乱,稳稳走至场地中央、笄者席前,面向南边,右手压左手,举手加额,鞠躬九十度,向观礼宾客行礼。然后面向西跪坐下来。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袅袅婷婷,引得众宾客纷纷赞许点头。贾母十分欣慰,她看着长大的外孙女如此出挑,也是与有荣焉。邢夫人也很入神,贾家可没办过及笄礼,这还是她头回见呢。王夫人却有些酸楚,和贾敏的女儿比起来,她的元春真是委屈大了。

黛玉坐下后,宁绎心上前为黛玉梳头,然后将梳子放在席子南边。接着,忠顺王妃起身,乔喻和贾敏相陪。走至东阶下盥手并拭干。三人相互揖让后各自归位就坐。这便是宾盥。

接着,黛玉转向东正坐,探春捧着托盘上前,托盘里有罗帕和发笄。

忠顺王妃走到黛玉面前,先高声吟颂:“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唱完祝辞,再坐在黛玉身后为黛玉梳头。忠顺王妃提前练习过,熟练地将双鬟髻解开,三两下扎成少女式的燕尾,再戴上发笄。

宁绎心为黛玉象征性地正了正笄后,两人回到东房更衣。

再出来时,黛玉已是一身素服襦裙,无半点钗环,天然去雕饰的样子,犹如出水芙蓉,更显清丽脱俗。这样一身装扮让人不由地想起眼前少女的才名:班姬续史之姿,谢庭咏雪之态。

黛玉走至乔喻贾敏面前,目光盈盈,举手加额如揖礼。而后双膝同时着地,缓缓下拜,手掌着地,额头贴手掌上,然后直起上身,同时手随着齐眉。再拜。待赞礼高喊平身后,方起身。

此为一拜,表示感念父母养育之恩。

乔喻难得眼睛有些热,贾敏已经忍不住红了眼眶。

再次步入笄者席,黛玉面向东正坐。正宾再洗手,再复位。有司陆菀青奉上发钗,忠顺王妃接过,走到黛玉面前,高声吟颂曰:“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唱罢,宁绎心为黛玉除去发笄,忠顺王妃再为黛玉簪上发簪,然后起身复位。

此为二加。

再次步出时,黛玉身穿笄服褙子,清雅如烟。可谓是淡眉如山中秋水,玉肌伴夏夜清风,质傲清霜色,香含秋露华。

黛玉款款走至忠顺王妃跟前前,同先前一般行大拜礼。

此为二拜,以示对师长和前辈的尊敬。忠顺王妃点头回应,笑得欣慰。

三加时,迎春捧着钗冠侍立一边。忠顺王妃吟颂道:“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而后为黛玉去发簪,加以钗冠。

三加过后,宾客们纷纷道贺。贾母乐得合不拢嘴,邢夫人也是赞叹不已。

最后一次入东房,黛玉换了一身和头上钗冠相配套的大袖长裙礼服,出来前和宁绎心相视一笑。

再次来到席前,黛玉向正前方的黄帝像肃穆行礼,此为祭拜祖先,传承文明。

三加三拜结束,黛玉已是一身成年女子装扮,发丝束起,发簪上缠着一根五彩缨线,已示身有所系。灿如春华,皎若秋月,有香培玉琢之貌,凤翥龙翔之姿。

三拜三加后并未结束,黛玉静立一旁,默声等候。

笄礼的陈设很快撤下,西阶位置摆上了醴酒席。

黛玉随之入席。

忠顺王妃从宁绎心手里接过醴酒,走到黛玉面前念祝辞曰:“甘醴惟厚,嘉荐令芳。拜受祭之,以定尔祥。承天之休,寿考不忘。”

黛玉拜过,接过醴酒,跪坐下,指尖轻点,将酒撒些在地上。然后一手挡住,一手持杯令酒沾上嘴唇即可。将酒杯置还于几上,有司奉上饭。黛玉接过,也是象征性地吃一点。

醮醴过后,就是重头戏——取字了。

忠顺王妃下来面向东。乔喻和贾敏也下来面向西而立。

忠顺王妃接过赐字文书,展开念道:“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于假,永受保之,曰琬琰子。”

黛玉垂首敛目,恭敬答道:“琬琰虽不敏,敢不夙夜祗奉。”

琬琰泛指美玉,比喻君子德行,出自《楚辞·远游》的一句“吸飞泉之微液兮,怀琬琰之华英”。

伸出双手举过头顶,黛玉接过文书,再递给宁绎心,置于托盘中暂时撤下。

而后便是笄礼的最后一环,聆训。

黛玉缓缓跪在乔喻贾敏面前,默默湿了眼眶,想起过去十余年承欢膝下,不由思绪万千,紧抿起唇,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强忍住泪意。

赞礼唱罢,贾敏起身道:“事亲以孝,接下以慈。和柔正顺,恭俭谦仪。不溢不骄,毋诐毋欺。古训是式,尔其守之。”到后面,声音越发颤抖起来,任谁都听得出贾敏情绪之激动。有几位做了母亲的夫人受到感染,也红了眼眶。

待贾敏说完,黛玉已是泪如雨下,哽咽道:“儿虽不敏,敢不祗承!”行完拜礼,却仍跪着不愿起身。

乔喻眼睛一酸,掩饰般地眨眨眼。

赞礼见到这一幕,习以为常,稍稍等待一会儿,才道:“笄者拜众宾。”

黛玉这才拭了拭泪,缓缓站起,转身面向正宾、赞者、有司、乐者以及宾客们分别行揖礼,受礼者一一点头示意。

至此,黛玉的成人礼正式结束。

宾客们喝过醴酒,便在宁绎心带领下依次退出。

观礼的女眷们目睹一场庄严肃穆又不失温馨的古礼,心里十分满足。毕竟,这场笄礼可谓是视觉的盛宴。从笄者到赞者、有司,还有宫廷出身的赞礼、乐者均是品貌上佳的年轻女子,光看着她们优雅的一举一动都是一种享受。

将宾客们引至宴客厅,帮着贾敏安排好后,宁绎心才告退,往黛玉院子里去。果然陆菀青和迎春探春三人都在黛玉这里换衣梳洗。

三人都是头一回做执事,还是在那么多人面前,这会儿依旧兴奋着。尤其是陆菀青,丫头们伺候着也不老实,梳头的时候脑袋转来转去,身后的丫头手忙脚乱,一个发髻怎么也梳不牢。

见到宁绎心进来,陆菀青更是眼睛一亮,直接“蹭”地一下站了起来,刚扎了一半头发又全散了。这回,就连一向稳重的大丫鬟茯苓也绷不住了,半抱怨半无奈地道:“小祖宗,你可消停些吧,一会儿就要开宴了。再不去,小心太太亲自来寻。”

陆菀青娇哼一声,乖乖坐下,嘴里却向宁绎心控诉道:“宁姐姐,你听听,连我丫头都知道拿我娘来压我了。”

宁绎心上前按住陆菀青肩膀,道:“你可别再动弹了,也不瞧瞧茯苓累成什么样了。这样欢实,也难怪伯母一刻不放心。若是我,也要时时盯着你的。”

陆菀青嘟了嘟嘴,按捺住不动。

见陆菀青被制住,茯苓感激地对宁绎心点点头,立刻抓着她的头发麻利地拾掇起来。

这时迎春已收拾好了,走过来道:“宁妹妹,你也快去换吧,这里我看着她。”

陆菀青这下才彻底老实了。迎春温柔,她反而不好意思跟她闹,和她说话时都会不由自主地压低声音。

宁绎心好笑地戳了下陆菀青的鼻子,道:“可算有人制住你了。”

陆菀青对着她的后背吐了吐舌头。

黛玉的服饰最为繁琐,因此她出来时,大家都已经装扮好了。见她换完,便都手挽着手,一同往宴会厅去。

此时宴会厅里正热闹着。

正厅里众位夫人们三三两两地结对聊着家长里短,贾敏拉了王熙凤一起帮着招待。小厅里十来个姑娘聚在一起,都是平日里常来往的,说话的说话,玩乐的玩乐,还有喜欢吃的,正小口小口喝茶吃甜点,一脸满足。

黛玉一行人刚进屋,立刻就被团团围住了。作为今天的主角,黛玉受到了最热烈的欢迎,接了一屋子七嘴八舌的恭喜和称赞,宁绎心几个也被追着问幕后细节。

好容易满足了年轻姑娘们旺盛的好奇心,就到了开宴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