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如海(41)

今日的席面非常用心,为了照顾宾客的口味,南北菜各半。摆盘考究精致,色香味美。因为是女客,连酒水都是自家酿的桃花酒,清甜不醉。为了避免出错,大厨房还提前试做过一回,及时调整了菜单,果然卓有成效。

散了宴,姑娘们稍坐了会儿就往园子里去。

今日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暖的,也不刺人。一路上各色花卉争奇斗艳,正应了一句诗,“晴风丽日满芳洲,柳色春筵祓锦流”。

园子里已布置好了。择了一段平缓曲折的活水,首尾稍作拦截。沿着水边铺了许多块绒布垫,连在一起,上面摆了一叠叠小盘子。

几米外是一座矮山坡,上面的亭子里摆满了瓜果酒饮,许多俏丽的小丫头在亭子外候着,见到她们一行人都转过身来行礼。

陆菀青看见水边的布置,十分兴奋,大声问道:“林姐姐,这是要玩曲水流觞么?”

黛玉笑道:“自然,今日是上巳节,难得大家都在,既不能出去踏青,倒不如效仿前人,附庸风雅一回。”

陆菀青应了一声,高兴地蹦了过去,挑了块喜欢的垫子,手伸到溪流中撩水玩。

黛玉无奈地摇摇头,也不管她,只对着身旁正张望着的姑娘们轻声解释道:“一会子我们各自挑个位置坐下,就像菀青那样。酒杯会顺着流水漂下来,在哪里停住了,便由离得最近的人捞起,或是喝了杯里的酒,或是填一首诗,或是高歌一曲,随性即可。若是渴了饥了,亭子里摆了许多吃食,盘子在那里,可自行挑选或者叫丫头们送来。”

上巳节原是青年男女可以结伴出游,一同踏青的日子。至本朝男女之间竖起了壁垒,这个节日才渐渐淡化了,甚至被并入了清明里。

宁绎心补充道:“今日咱们过节,大家不必拘束,边吃边喝边玩。也莫要担心甚么,一会儿最疯的定不是你们。”说着悄悄指了指陆菀青,逗得大家都笑了。

一时众人纷纷落座。

黛玉坐在最前面,宁绎心在她右边。陆菀青在三分之一的位置,隔了两个人恰好便是探春、迎春两姐妹。

见大家坐定,黛玉拾起手边的铃铛轻摇了几下,不一会儿就有一个酒杯缓缓晃动着漂过来。到黛玉这一段时,酒杯离岸较远,顺利地通过。拐过一个弯后才渐渐靠岸了。

从黛玉这里已看不见酒杯,不过没几秒钟,就听见陆菀青嚷道:“停了,停了,是探春妹妹!”

黛玉十分惊讶,暗叹道冥冥之中天注定。和宁绎心两人相视一笑,黛玉起身往探春那里去,宁绎心转身往亭子方向走。

那边陆菀青正催着探春写首应景的诗来,众人纷纷应和,见黛玉下来,还拉了探春起身,以为是有什么新点子,不由期待起来。

黛玉环视一圈,见大家都看了过来,笑道:“方才这第一杯酒呀,停得对极了,今儿原是探春妹妹生辰呢,可巧不巧?”

陆菀青惊讶道:“竟有这样的缘分!”

黛玉偷偷对探春眨眨眼,又笑道:“可不是。趁着今日良辰佳节,咱们大家敬寿星一杯可好?”

陆菀青带头,大家纷纷恭喜探春,探春忙不迭地回礼,脸上泛起了红晕。

这时,宁绎心领人过来给大家斟上酒,依旧是甜甜的桃花酿,一个杯子就一口的份量,酒量再差的人也不易喝醉。

满上酒,大家一同向探春道贺,探春连饮三杯,引得众人纷纷叫好。

宁绎心这才将一直藏在身后的盒子提出来,摆在垫子上,说道:“这是给探春妹妹贺寿的礼物。”说着,将盒子打开,只见是一大块装点精致的奶色糕点,上面摆着雕刻成生肖的各色水果,中间还立着一个形似探春的小面人儿。

陆菀青眼睛一亮,几乎要扑上去,看着探春还在愣神,轻推了一把,道:“探春妹妹,别发呆了。”

探春回过神来,连忙拿起边上的小宽刀,嘴角含笑,手里稳稳地将圆形的糕点分成差不多大的十来块,每人只几口,尝个味道。

吃完蛋糕,气氛也热烈起来了,大家又回到席上,重新开始游戏。

这一玩就是大半个下午,所有人都轮到了好多回。写诗的写诗,作画的作画,还有擅琴的当场弹奏一曲,引得大家纷纷叫好,连平日里最文静的几个姑娘都放开了,更别提最爱闹的陆菀青,让人忍不住担心她的嗓子过了今天还能不能用。

至暖阳将要西移时,人人都尽了兴,字也好诗也好画也好,攒了厚厚的一叠。

晚宴前,这些诗作传到了夫人们手里。这些太太奶奶们虽忙于家事,大都多年未写诗作画,但鉴赏能力却不会消失。

一一品评过去,最终黛玉以诗作数量最多,质量最高居于首,宁绎心与另一名贵女并列次之。除了他们三个,其余的姑娘们也各有亮点。

如果说上午的及笄宴是黛玉的个人秀场,那下午便是在场所有姑娘的交流展示会。比如探春之言辞爽利、书法出众就给众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再回宴客厅时,大家兴致都不错,唯有陆菀青垂头丧气的,宁绎心一回头就看见了,小声问道:“菀青,可是累了?”

陆菀青幽怨道:“我娘说我方才上蹿下跳的,她以为生了只猴子。宁姐姐,你评评理,我娘竟说我像猴子!”后半句声音可不小,周围的全听见了,纷纷捂嘴忍笑,陆母恨铁不成钢地瞪过来。

陆菀青缩缩脖子,当做没看见,继续拉着宁绎心问道:“宁姐姐,我真的像猴子吗?”

宁绎心哭笑不得地道:“不像不像,伯母说笑呢,你怎么还当真了,猴子哪有你可爱。”

陆菀青松了一口气,偷偷摸摸侧过头瞄了一眼,见陆母没再看她,便放了心。继续抓着宁绎心不停诉苦。说她娘烦了她要把她嫁出去,又是练针线又是学管家,点心也不给她多吃,怕她越来越胖……絮絮叨叨的,直到开宴才停嘴。

不远处,迎春突然小声道:“真好。”声音细如蚊呐,若不是探春靠的近,恐怕也听不到。

“二姐姐?”

迎春摇摇头,不再说话了。

一顿清爽又不失丰盛的晚宴过后,宾客们陆续告辞离去。

最后送走了荣府一行人,林家上下都觉得疲惫,便早早歇了。

……

荣府里,探春才回了房,宝玉就跟了进来,送给她一方松烟墨。探春欣喜地道了谢,却见宝玉在屋里踱起了步子,也不走,就问他:“可还有什么事?”

宝玉几番欲言又止,看得探春都急了,最后却道:“没……没什么。三妹妹你好好儿歇着罢,我走了。”说罢,就急急地冲了出去。

探春心里纳罕,追出几步道:“二哥哥你慢点儿!”

宝玉远远地应了一声,脚步不停,回了自己房里默默发愣。袭人忙手忙脚地伺候宝玉梳洗,喊他也不答应。

宝玉此时在想着他已经好久没见到仙子一般的林妹妹了,也不知什么时候起,都是二姐姐和三妹妹过去林妹妹家里玩,林妹妹却不来这里,可他即便去了林家也一样见不到,便不再去了。

还有好儿,明明答应了一直陪着他的,也不见了,到现在也找不到,连一点消息都没有。都那么久了,也不知她好不好……

晴雯进来就见宝玉跟个木头人似的,顺口问道:“宝玉,你想什么呢?”

宝玉还愣着,想着就答道:“好儿……”才吐了个名字就醒神了,连忙闭上了嘴,然而晴雯和袭人都已听见了。

晴雯登时变了脸,啐道:“我看那女骗子是迷了你的心了,一个见不着的人你倒是念念不忘,我们这些在你跟前的都是入不得你眼的!”说罢,一甩帘子,出去了。

袭人阻拦不及,只能劝宝玉道:“宝玉,你便是一时忘不了,也别往出说了,老太太和太太都不喜,若是老爷听见了更不好。”

宝玉一个激灵,连忙点头应道:“好姐姐,我再不说了。”

第二日,湘云回来了。她在南安王府小住了几天,正好错过了黛玉的大事。听探春说了昨日的热闹后更是懊恼得很。惜春顾及身上戴孝,昨日也没去,只让探春将她的一幅画带了去。

四人聊着天,不一会儿宝钗宝琴也过府来了。

湘云笑问道:“宝姐姐,你见过你未过门的嫂子了么?”

宝钗摇摇头,道:“还不曾。只听说是略通文墨的。”

湘云道:“那便好了,等薛嫂子过了门,咱们就能多一个人了。”

宝琴笑道:“未见得呢,我听说西海沿子那里打了胜仗,许是有些人就要回朝了。到时候多一个,少一个的,可不是没多也没少?”

湘云秒懂,佯怒道:“好个琴妹妹,越发油嘴滑舌了。要我说,到时候多的少的兴许是同一家的呢。”

宝琴听了无甚羞意,一脸平常。宝钗却连忙转移了话题。

两人回去后,探春低声感叹道:“可惜梅家非君子,凭白玷辱了好姓氏。”

湘云纳闷道:“这是怎么说的?梅家同这府里来往不少,前些日子才又送了节礼来的。”

探春道:“你也说了,梅家是同我们府里来往。当初宝琴进京,梅家却一家子外放去了,而后又突然回来和老爷交好。这般前倨后恭,出尔反尔,恐非良配……”

话没说完,湘云已懂了,皱眉道:“那宝琴妹妹还要嫁过去,岂不受罪?”

探春叹息道:“还能如何,不嫁过去,伤的也是姑娘家的名声。”

湘云难得沉默了。

……

黛玉笄礼之后,宁绎心的婚事被提上了流程。

宁家虽在,只是关系着实不怎么样。大长公主脾气拗,顶着礼法也不愿叫那边插手,因此全都拜托给贾敏和乔喻。

徒旻夙父母长辈俱无,请了位同康王府有交情的宗室老爵爷代为操办。

两人年纪都不算小了,因此六礼走得快些。纳采、问名、纳吉、纳征都十分顺利,两人名帖送至钦天监,测出来的也是“天作之合”。

至于吉日也算了出来,最后两家选了来年的三月二十八。考虑的是三月份温度适宜,不会太热,婚礼的时候出一身汗可不舒服。

婚期一定,基本和成亲也没差多少了,一些聚会也会加上徒旻夙。

大约是乔喻这些年的形象树立得很好,对晚辈总是很有耐心,从不会一言不合就呵斥,教育林瑜也只是口头指(压)导(迫),从不训斥打骂。因此在小辈之中声名不错,至少徒旻聿就很愿意和乔喻喝茶谈天,从不觉得拘束。

今日刚过午膳,乔喻从城外回来,马车哒哒地驶进了昌荣街。这是一条十分繁华的大街,店铺林立,类似于后世的商业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