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8

三天了,少年清瘦的身影一直在病房内徘徊,倪潇月不搭理秦冉,他也就不说话,安静地像个摆件。

好在房间够大,两人偶尔不小心对视到,虽然尴尬,倒也相安无事。

可即便这样,少年的存在感还是强到离谱。

因为他就算狼狈到不行,依旧还是个耀眼的生物,一米八六的小伙往那一站,帅到人发颤。

但凡换药的护士小姐姐进来,没有人忍得住不朝他这边张望的。

偶尔幸运,能撞到他抬眸的瞬间,一声脱口而出的惊叹必不可少!

久而久之,这层楼的小护士都知道倪潇月病房里有个惊为天人的大帅哥,没人听到他开口说话,加上他又老在门口徘徊,像是守门的帅护卫,一传十十传百,有人便自动将他脑补成了倪潇月寡言神秘的帅保镖。

如此一来,主动来倪潇月病房里“关心病情”的护士越来越多,不知不觉就换了好几拨。

好几次,连倪潇月都不敢确定,来的女生到底是不是负责她病情的护士,只知道对方关心她几句之后,就会不由自主朝秦冉的方向看。

罢了罢了,这场冷战看来是打不下去了,光这么个纷至沓来的程度,就完全让人无法安静的休息。

当今天下午的第三个陌生护士表面慰问完她的“伤情”,实则是视/奸秦冉后,倪潇月终于没忍住,叹了一口气。

看了一眼此时在门边站着的那个不声不响的罪魁祸首,心里想着,必须早点出院才行。

倪潇月不主动开口,秦冉是不会主动说话的,他就是这么个性子。

哪怕好几次都是他观察到倪潇月的药水没了,主动叫人过来换药,他自己也只是站在门口,不主动靠近。

真是执拗。

倪潇月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都到这个时候了,倪潇月也懒得再打太极拳,使了个眼色让唐重出去,表示自己有话和要和秦冉单独谈。

唐重不依,到底有些不放心,站在门口磨蹭了会,最后拗不过倪潇月的命令,将门半掩,退到病房外守着去了。

秦冉会过意来,这一次,他没有躲避,闷头进了房间。

好半天,少年只字不发,只是头垂得更低。

看得出来他这几日也是寝食难安,本来合身的黑色t恤已经衣带渐宽,青色的胡茬没有剃过,依依稀稀冒出来,显得有点野/性,还有些憔悴。

像是落魄的王子,孤凉又惹人怜。

难怪这副模样还能吸引姑娘们频频侧目了。

倪潇月看着他黛色的眼圈,哼一声:“做都做了,还有什么不敢说的吗?”

秦冉到底扬起头来,深深看了倪潇月被白色纱布紧紧包裹住的颈部一眼。

“对不起。”

他憋出三个字,像是废了好大力气,才破口而出。

手指已经将牛仔裤的裤缝揪出了褶子。

倪潇月深深呼出一口气,如同微风拂过的池塘,脸上淡淡涌起一层涟漪。

道歉虽迟,但到底还是说出口了。

秦冉没想过自己真的会做出这种蓄意伤害的事情,尽管当时他失去了理智,但现在回想,那并不是真正的他,他自己也对那个恶魔俯身的自己充满厌恶!

“你可以惩罚我,什么结果我都可以承受。”他语气笃定。

“真的?”倪潇月挑了一下眉,“那我要你做什么,你都会照做吗?”

好半天,秦冉轻轻点了下头,他的眼睛依旧清澈,依稀可见一抹决绝。

少年的声音坚定而执着:“可以。”

倪潇月哦了一声:“那先帮我剥个橙子。”

秦冉沉重的面色有微微的诧异,他眼眸微动,似乎没有想到,倪潇月的惩罚居然这么的……简单。

他还以为,依照她之前霸道的性子,她会睚眦必报,狠狠整他,让他叫苦不迭,甚至混不下去。

“怎么,刚才还说可以为我做任何事,剥个橙子就难倒你了吗?”倪潇月淡声道。

秦冉没应话,但旁边的水果栏里窸窸窣窣传来细碎的声响,倪潇月回头一瞅,他果然已经从那里挑拣出一只橙子。

看来愧疚感还是挺好用的,不久前还和她势如水火的少年,现在居然能摇身一变——从一只分分钟咬断她喉咙的野狼,变成一只温顺乖巧的小绵羊。

倪潇月隐忍着笑意,看着少年纤长的手指拨弄着香橙,他很会做事,应该平时也有自己做家务,剥橙子不在话下,三下两下,一只干净的橙子就剥好了,皮还是完整的。

秦冉别扭地将橙子递给她:“好了。”

倪潇月接过,似笑非笑地看着面前还有点犟的少年,什么是口嫌体正直,她算知道了。

她不动声色喂了一瓣到嘴里,皱了皱眉:“好酸……如果你能给我倒杯水,就更好了。”

秦冉默了一瞬。

倪潇月拿眼睛瞥他,他一秒挪开目光,二话没说拿起床头的水杯,去自动烧水机前接满一杯水。

倪潇月接过少年递来的水杯,毫不客气地喝了一大口,又十分自然地将水杯递到他手中。

“纸巾,我要擦手。”

秦冉顿了顿,本要去拿,然而眼眸里,却有升腾而起的困惑:“你的惩罚,就是让我帮你做这些事?”

他很不解,这点小事,倪潇月让谁做都行,并不能算是报复,甚至连为难都不算。

他惊讶于她的态度——并没有想象中的大发雷霆,将东西扔到他身上,或者让他不得好死,付出血泪的代价。

她好像变了个人,不似那个在傍山别墅里强迫他的女人,强势霸道,又自以为是,不把人当人。

倪潇月当然不是原主,她从不强迫人,更喜欢——引导。

她状若寻常地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先做着吧,其他的事,等我以后想到再说。”

秦冉好半天没回话,倪潇月却觉得这种使唤人的滋味不错,尤其是个倔强到骨子里的男人,现在像个听话的小男佣,说什么做什么,有趣的很。

大小姐的瘾没有过够,正要随口吩咐,门口又来了个“探病”的小护士。

这回这个挺年轻的,应该是个实习生,往病房里偷瞄秦冉的时候还带着羞涩,倪潇月抚了抚额头,看着小护士娇俏地卖着小碎步过来。

“倪小姐,医生说原则上你的身体已经无大碍,明天就可以办理出院手续,你……”小护士偷偷往秦冉身上打量一眼,红了脸,“你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吗?”

“谢谢,我没有哪里不清楚。”倪潇月苦笑,就出院这事,她今天已经接到第三遍通知了。

还全是不同的小护士传达的!

“或者你要是不放心,再住几天观察下也是可以的。”实习生小护士热心建议道,眼睛却直溜溜盯着秦冉。

有钱人不都是很惜命的吗?就算没大问题,也会住到完全没事再出院。

所以这个帅保镖,也会多留几天的吧?

实在是腻了,倪潇月懒得再应付不相干的人,无奈躺回去呵呵两声:“我还是明天就出院吧。”

她用余光瞥了秦冉一眼:“在家里休息,应该更合适。”

秦冉听出画外音来了,将纸巾放到床边,他拧眉,往护士面前走了一步。

“还有事吗?”少年语调平平。

“啊?”护士还怔愣着,看着帅哥朝自己走来,一下子慌了阵脚,完全不知手该放哪。

“没,没事了。”

“没事就出去,病人需要安静。”秦冉冷静地看一眼对方,大有赶人的架势。

这表情是明显的不欢迎啊,小护士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顶不住那强烈眼神的压力,挫败地转身。

“打扰了,那,那倪小姐你好好休息。”

然后羞愧地逃跑了。

门咚一声被重重关上,倪潇月呆滞了一秒,忍俊不禁。

秦冉严肃起来,还真是挺吓人的,她都感觉到小护士的窘迫。

果然是宇宙直男,和女人相处一点技巧都没有,倪潇月感叹。

不过从反面来说,有种青涩的魅力?或许能包装成他的人设?

倪潇月已经想好出院后的造星计划了,如果秦冉能到她的公司,别的不说,卖点肯定是有的。

她被自己的机智逗笑,淡笑着瞥了秦冉一眼,四目相撞,看见他慌忙地移开了目光,完全不复刚才的凶狠随意。

果然是个矛盾的人。

“其实,你并不真的想我死,对吗?”倪潇月回忆起那晚,不动声色地问道。

秦冉蓦地抬眸,惊惶的眼神被倪潇月捕捉个正着。

“如果你想我死掉,以我们俩的力量悬殊,你早就可以让我一刀毙命——但是,你犹豫了。”

心事被戳中,无措的少年如坐针毡,瞥过脸去。

好半天,他沉声道:“当时是我失了心智,如果再来一次,我不会那么做。”

倪潇月淡然地凝望着他,此时此刻,她相信少年的话都是真的。

“秦冉,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你当时差点要了我的命。”倪潇月扬眉一笑,“我还记得,你咬牙问我,问我为什么对你为所欲为!”

秦冉沉默了。

是,他是说过,他指责她将人踩在脚底,践踏别人的尊严!

他眉头紧紧的蹙起,像是无法反驳般,沉重地总结:“所以你有权利去告我,让我坐牢,我说过,我不会做任何反抗,我会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

不,倪潇月的重点并不在这。

她平淡地娓娓道来,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让你坐牢,那岂不是太便宜你了。你别忘了,你还欠我多少钱——你爸爸的赌债,你的七年合约,我为你多花的三百万。你可以说我手段卑劣,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可以为所欲为,而你,只能靠暴力的手段来复仇?甚至我想让你坐牢,都能找到方法多判你几年,毁掉你半辈子。”

秦冉愧疚的眸子里闪出浓重的震惊。

“想听实话吗?“倪潇月淡淡一笑,“告诉你,因为有钱能使鬼推磨。你没有钱,所以你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只能任人宰割,被出卖,被骗,被嘲笑,被利用……”

秦冉的脸上涌起剧烈的痛苦,像是下一秒,就要濒临崩溃的边缘。

说够了,倪潇月微微一顿,牢牢盯住少年——

“所以秦冉,你想有钱吗?”

.

像是突然一语道破天机,戳破一切裹着糖衣的真相,秦冉被沉重的现实深深震惊,久久无法回神。

他无法在房间里待下去,大步踏出病房,去了天台。

之所以过得飘摇,只是因为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

那如果跟了倪潇月,变得有钱,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倪潇月的话,像是魔女抛出的橄榄枝,在隔海相望的彼岸,诱惑地招手,让他跳下去,即便粉身碎骨也跳下去,游去她身边。

她告诉他,跟着她才有希望!

他要这样做吗?

……

很久,久到倪潇月都以为秦冉已经承受不住残酷的暴击,直接从医院出走,再也不会回来的时候,他回来了。

他沉着脸,告诉她。

“给我三天,我想考虑清楚。”

倪潇月没做声,算是默认。

她知道,秦冉想要跨出这一步,很难,因为原主曾经欺骗过他,在秦冉的心里,倪潇月这三个字,跟信任扯不上任何关系。

她说的话,有冲击力,但能不能让少年彻彻底底顿悟,无从得知。

这些只能自己消化,倪潇月不想逼迫,选择沉默。

其实从鬼门关回来一趟,这趟惊险刺激的经历已经让她叫苦不迭,她也需要时间,好好平复一下。

那就都给彼此一点时间好了。

果然有钱人是在刀尖上混的,享受财富的同时,也要承担一般人承担不起的风险。

当然,她现在是没事了。

而那个对她恨之入骨的少年,现在就在她的病房里安静坐着,这感觉,真是微妙。

墙上的电视正在播放节目,倪潇月用余光看了秦冉一眼——他像是在静静思考什么,眸子里有浓浓的迷茫。

自从问过他直击灵魂的拷问后,秦冉像是突然哑巴一般,再也没了声响,倪潇月搞不清楚,他是不是真的在思考,或者说,到底在想什么。

不过神奇的是,他总是能及时捕捉她的一举一动。

她想要拿个什么东西的时候,秦冉哪怕在发呆,也会起身,先她一步,将东西放到她床上。

从聊天之后,一直如此。

“倪小姐,您可以去办出院手续了。”上午九点,负责vip病房的护士拿来通知,并将医生的结果告诉倪潇月。

“最后一次复查,您的伤口已经无大碍,以后只需要每天换药就可,另外,要注意伤口不要喷水,洗澡时最好带上保鲜膜或者护颈,以防感染。”

“好的。”

“还有,现在派个人,跟我去办理出院手续。”

“我去。”唐重跟随护士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