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的彩石。我认为,在社会主义条件下,那些能够准确地反映生活中矛盾的悲剧,或者含有悲剧因素的段落,它在感情上会引起我们的震撼,产生强烈的是非感;在理论上会引起我们的思索,使我们更好地认识社会发展的客观规律,从沉重中感到慰藉,化悲痛为力量。
随之而来的一个问题是,对于社会主义制度的一些还不完善的方面,文艺要不要放下批评这个武器?我觉得批评的武器无论如何是不能丢掉的。敢于批评这是一种力量,是一种光明,是一种希望,是一种亮色。我碰到许多对我们非常友好、并且也很有见地很有水平的外国同行,他们看了《天云山传奇》《人到中年》等影片后,感到非常兴奋。他们说:“你们国家敢于让这些影片出来,敢于对自己的缺点错误进行这样严肃认真的自我批评,这是一种非常强大、非常有信心的表现。从这一点上看到了你们国家的希望,真为你们高兴!”
剧作上碰到的第二个问题是,人物的复杂性描写不
足。我们有些作品还是简单地写过程、写事件,满足于讲一个有头有尾、情节曲折的故事,就是不写复杂的人。有些作品写了人物之间的冲突,有的还很尖锐,甚至到了你死我活的程度。但这些冲突都是外部的、理性的,往往缺乏角色的自我矛盾。在这方面,一些文学名著可资借鉴。比如,《红楼梦》这样一部伟大的著作,林黛玉、晴雯、王熙凤等人物都有深刻细腻的自我矛盾。再比如《雷雨》,它所表现的时代离开我们已经很遥远了,为什么屡次公演,上座率经久不衰,现在仍有许多观众要看呢?最近上影厂已决定把它拍成电影。我觉得,主要是因为戏里的每一个人物都有深刻的自我矛盾。我们现在的作品,如果能有一两个人物,真正写出了他们的自我矛盾,导演就非常愉快了,感到这个人物有可挖的潜力。没有自我矛盾,不写出人物内心的复杂性,再怎么用劲,也是挖不出来的。我们有许多剧作,缺乏对历史、对人物自我的透彻的解剖,人物性格单一,自身的矛盾很少。剧作上的这一欠缺,往往影响了作品的思想深度。《
天云山传奇》中的罗群和冯晴岚,在强大的“左”的压力下,度过了那么漫长的岁月,不是那么容易的。我设想了一下,假定不像现在影片中所表现的那样,罗群和冯晴岚结合后就万事大吉,而是把他们自身的矛盾写得更深刻一点,把内在的矛盾冲突挖掘出来,效果可能会要好得多。吴遥这个人物,也还不够典型,一味地把他当成反面人物写了,引起了很多争论。如果写出他自身的许多矛盾、许多痛苦,这个人物就写深了,这个戏的水平就会比现在大大提高一步。《牧马人》中的许灵均父子,如果再有一两个回合的心灵碰撞,再有一些切肤之痛的内心矛盾,效果也会更好一些。
对人物的复杂性描写不足,导致我们作品中的许多人物往往是类型化的,不是多侧面、多角度地去观察和描写一个人物,描写他在实际生活中各种不同规定的情景(如对爱人、对同志、对部下、对上级)下的种种表现。用文学界同志的话来说,作品中的人物常常是扁的,而不是圆的,缺乏立体感。
剧作中碰到的又一个问题是:提出矛盾、解决矛盾是理性的、图解式的,似乎非要在作品中解答某个问题不可,不给观众思索的余地。文艺是通过形象来思考的。观众或读者,正是通过生动具体的艺术形象达到对社会和人生的认识。比如,通过郭扁子“越穷越光荣”这句话,可以看到在特定时代,中国社会生活的一个小小的侧影。概念和图解是艺术的大敌,我们的影片应该塑造出更多的生动感人的艺术形象,应该给观众提供更广阔的思考的天地,而不要急功近利,追求所谓“立竿见影”的效果。
三
电影创作以导演为中心,这是已被世界公认的一个无可争议的电影艺术规律。因此,我们要特别重视导演创作的问题。
目前,我们遇到的有导演队伍的问题。比如说导演(包括副导演)的来源,现在,有的是演员改行的,有的是顶替进来的。实际上,无论导演、副导演、助理导演,还是场记,都需要经过考试才能担任,哪怕
是电影厂自己考也行。我看了日本的一个材料,一些很著名的导演,如山田洋次、黑泽明等,履历上都这样写着,某某年考入松竹公司,担任助理导演等。他们都是硬碰硬地考上来的。这些真正经过考试选拔进去的有培养前途的人才,经过三五年的拍片实践后,很快就出来了。《逆光》的摄影魏铎过去是搞军教片的,拿手提摄影机的,他就与别人不一样,不是老师傅带徒弟、徒弟再带小徒弟那种“近亲结婚”的方式带出来的。因此,《逆光》的摄影就不一般。我们现在有的摄影师,你要想动一下他的老方法,简直困难极了。他会说:“师傅教我就是这样打光的。”你根本动不了他。这种“近亲结婚”培养的方式,是出不了优秀人才的,因此,来源问题不解决不行。
电影导演是用镜头进行写作的作家。从苏联的爱森斯坦到美国的科波拉,凡是比较优秀的对世界电影有贡献的导演,都有这样一些共同的特点:他们不仅是艺术家,而且是学者,是思想家。他们有丰富的激情,有强烈的事业心,有坚韧的献身精神。这次在马尼
拉,遇到《甘地传》的导演,他为拍这部影片,做了20年的准备工作。我国有的导演也是如此,如凌子风为拍《骆驼祥子》也酝酿了很长时间。只有用这种精神进行创作,才能拍出比较好的片子。
我常常想,我们电影的风格流派为什么不大容易搞出来?事实上,咱们有点风格就不错了。电影是综合艺术,不像作家,可以自由地在作品中表达自己对生活的独特见解和强烈的艺术个性,比较容易形成自己的风格。电影风格的形成,必须具备一定的条件。第一是导演本人的思想和艺术修养;第二是要有非常适合于自己风格的剧本;第三是要有强有力的、志同道合的、自己能指挥得动的一帮人,即要有一个精干、团结的摄制组。据我自己在创作中的体会,凡是自己非常喜欢,能够把自己摆进去,以解剖自己心灵开始的戏,容易拍得好。拍《天云山传奇》时,我曾对摄制组一些同志讲,这些人物身上有你也有我,宋薇身上就有我的影子。我参加过“反右”,批评过吴永刚,批吴永刚是从不通到通,也喊过口号。我在创作宋
薇这个人物时,是把自己摆进去的,把她身上的许多东西与自己的经历结合了起来。只有能够触动自己的,才能触动观众。这已是文艺的常识。但我们现在经常还是违反常识。我常听一些导演讲:“这个剧本我不大喜欢,但还是拍了。”我接触的一些中青年导演,他们接的本子,跟我50年代拍戏时遇到的情况是一样的,大多数本子是属于分配性质的。为什么明明是自己不喜欢的本子,还要拍呢?因为机会难得,权作“练兵”吧。在这种情况下,平庸作品的大批涌现,就不足为怪了。要拍出比较好的、有影响的、动人心弦的影片,自然就比较困难了。近几年一些青年导演拍出了一批优秀影片,他们之所以获得成功,个人的修养固然是首要因素,剧本是他们自己选择,并且倾心拥抱的,恐怕也是一条重要的原因。我觉得这也是一条创作规律,如不遵循这个规律,就会受到惩罚。
我在创作实践中,对我国电影拍摄方法、工艺过程的落后、陈旧深有感触。李存葆写《高山下的花
环》时,希望写得更接近于生活,我希望未来的影片,也能最大限度地接近生活,使观众看不出这是戏,看不到导演、摄影的作用,而感到这就是80年代活生生的中国生活。但从目前我们的拍摄条件看,要做到这一点,是比较困难的,至少要费很大的气力。30年代美国电影的拍法,三四十年代苏联电影的拍法、我们努力一下可以拍出来。而现在国外那些更接近于生活的影片,我们就难了。原因何在呢?不是因为我们中国人笨,而是国外的拍摄方法、工艺过程,与过去大不一样了。电影导演的任务,是用镜头揭示人物的内心世界,调动综合艺术的各种手段,细微地生动地刻画人物独特的性格,烘托渲染人物的感情矛盾。可我们的手段不多,尽是老一套,现在电视上一些新闻片,包括国外的新闻报道,都拍得非常生活化,镜头剪接下来,就是很不错的故事片。而等到播放故事片时,就显得拿腔拿调的。这不仅仅是导演处理、镜头调度、演员表演等方面的问题,也还由于拍摄方法、工艺过程的落后和陈旧。希望有关方面重视这个
问题,采取必要的措施,尽快予以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