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电影创作几个问题的思考

与优秀的演员,包括与外国的优秀演员相比,我们的许多演员在表演上的差距还是很大的。我看了一些外国影片,他们好的演员,一是表演时比较放松,比较松弛。相对地讲,我们许多演员比较紧张。二是注意力集中,容易进戏,即容易进入规定情境。我们有些演员在这一点上还比较好。斯琴高娃表演节目,她一走到麦克风前,就入戏了。作为演员,这是最基本的要求。三是脸部(即五官)表情丰富,表现力强。而我们许多演员在拍近景时虽然事先做了许多案头工作,但面部表情大多比较呆,内心的东西揭示不出来。此外,国外的拍摄方法、工艺过程比我们先进,我们的拍摄方法对演员干扰比较多,这对演员的表演的影响是很明显的。我在拍《摇篮》和《牧马人》时,做过许多试验,毛驴遭轰炸,丛珊的特写镜头,以及其他一些戏,都是用两台甚至三台机器,用长焦距拍的,有时是用600毫米的长焦镜头拍摄,拍得很远

,效果显然与老的方法不同。拍丛珊特写时,丛珊坐在床上,摄影机摆在门外,用这种镜头拍,她根本不知道在拍她的特写,因此,很自然、很松弛,看不出表演痕迹。丛珊和朱时茂两人看日记的镜头,也是这样拍的。经过试验,这种拍摄方法效果很好。但如要大量采用,目前条件尚不具备。

表演的模式化,是目前我国电影表演中的一个很突出的问题。表演悲哀,表演欢乐,表演关心等,都有成套的模式。导演处理也有一个套子。王蒙同志最近在一篇文章中,提出了作家非学者化的问题。我们的许多导演、演员,也存在着非学者化的问题。对于如何塑造人物性格,缺少必要的修养,甚至很多方面还是空白。在表演上搞模式化,对演员限制过多,而演员技术上的特殊训练又太少。总理不知讲了多少次:“你们演员起码要学学开车。”现在拍骑马,都是拍替身、拍背影。《秋瑾》中拍李秀明骑马,不能跑,只能走,一跑就要用替身;祝希娟在《摇篮》里骑马跑的镜头,也是替身,拍背影。这更不要说一面骑马

,一面打枪了。我只拍过牛犇骑马的近景镜头。那是拍《红色娘子军》时,牛犇给洪常青送上级文件那场戏,我要求牛犇:“因军情紧急,马骑到王心刚面前,尚未停下来,你就要下马。”牛犇骑术相当好,很好地完成了我的要求,镜头就随着马蹄的“嘚嘚”声,跟着拍了过来。现在其他人都不行了。至于写字,就更不用说了。我拍的影片,所有的写字镜头,都是请别人代笔。只有这次拍《秋瑾》,拍到一个真的:于是之给秋瑾题字,镜头由纸面顺笔摇上来。不然,这个镜头就得分切着拍。而这些问题,只要演员刻苦努力,是可以解决的。

对于演员,有一个问题值得注意。到底是爱心中的角色,还是爱角色中的自己。这个问题看来是老生常谈,但现在看,完全有重提的必要。领导同志已批评过我们多次,不要总拍大美人。观众和评论家对此也提了不少意见。但是许多演员还是爱自己。这次《甘地传》得奖的演员,是个印度血统的英国人,一个不大著名的话剧演员,导演选中他演甘地。我在马尼拉

初次见到他时,不晓得他扮演甘地,留给我的印象是,西装笔挺,体态丰满,神情潇洒。后来才了解,他就是扮演甘地的演员。在接受扮演甘地的任务后,他到了印度,我们叫体验生活,他们叫访问。他准备了很长时间,访问、参观,大量资料,进行形体训练等,花的功夫不比我们一些用功的演员少。他扮演得像极了,走在路上,很多印度人都向他朝拜。而为了达到形体上的相似,他每天只吃一点点饭,体重下降了十几公斤,剃了光头还不算,到拍甘地绝食的重场戏时,他真的不吃饭,硬是饿着,饿到最后,中气都不足了。他能在这次电影节获奖,绝不是偶然的,的确付出了辛勤的劳动。演员这种在艺术上刻苦追求的精神,很值得我们学习。我们有些演员现在年龄还不算大,体型已经变了。有的几年不见,体型变得很厉害。这次我拍《秋瑾》,和于是之同志交谈较多。我想请他演《赤壁之战》中的人物,请他选择自己感兴趣的角色。他说:“这样大的历史题材的戏,这样著名的历史人物,你要在一两年前通知我。”的确,

如果演曹操、诸葛亮、周瑜这样的历史人物,临时通知他,一两个月的时间,怎能来得及准备呢?

夏衍同志在第四次文代会上讲,少则三五年,多则六七年,我国电影就可以赶上世界先进水平。后来,他又讲,看来我的估计乐观了些,要赶上世界先进水平,时间还要长一点。我认为夏衍同志后来这个看法是比较客观、比较准确的。出大作品,需要一定的条件,要经过一个酝酿发酵的过程,而且要有一个良好的气候,这是一个不以人的主观意志为转移的艺术规律。有位著名作家在新中国成立初期做过一个报告,说:“我有雄心壮志,想写一部类似《红楼梦》那样的。”这个话后来遭到了重点批判,说是“狂妄”。这种批判当然是错误的。然而像《红楼梦》这类杰作的问世,需要一定的客观条件,不是作家主观想写就能写出来的。周立波同志过去也曾经讲过:“我也想写一部超过《红楼梦》的。我是共产党员,我们的社会制度又比清朝曹雪芹生活的那个制度优越

得多,我应该是可以超过的。”到了“文革”前夕,他给青年做报告时,看法改变了。他说:“我是绝对超不过曹雪芹了。”我觉得,这是他对文艺规律认识上的一个很大的飞跃。这次《茶馆》获金鸡奖特别奖,评委们表扬了焦菊隐。焦菊隐和黄佐临是我尊敬的两位老师,曾被称为“南黄北焦”。焦菊隐留学法国,黄佐临留学英国,两位都在我就学的学校教过书。我与于是之等北京人民艺术剧院的同志交换意见,我们感到,论成就,两个人在新中国成立前差不多,甚至在很多方面,黄佐临超过了焦菊隐。在新中国成立前,黄佐临的风格就已经形成了。但新中国成立后,焦菊隐的成就比黄佐临大。难道是黄佐临不努力吗?不是的。新中国成立后,他在上海经常挨批,他想搞喜剧,也培养了一些有才能的喜剧演员,但是,喜剧一直没有搞起来。后来搞出个《布谷鸟又叫了》,还遭到了批判。我们再看看焦菊隐的客观条件,总理一直关心“人艺”,彭真、万里领导下的北京市委非常支持“人艺”的工作,郭老也很关心“人艺”。我觉

得焦菊隐后期是形成了风格的。焦菊隐及“人艺”能够排出《茶馆》,能够形成风格,不是偶然的,是与这些条件分不开的。

我们中国电影的风格、流派,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出得来的。除了我们创作人员的艰苦奋斗、刻苦努力之外,还要创造各种条件。我们面对着的,是强大的竞争对手。他们的工作条件好些方面要比我们好得多。1981年底在北京大雅宝创作会议上,好几个导演看了《牧马人》之后,对领导讲:“如果美国的耗片比也是1∶3,肯定拍不出《牧马人》的水平来。”我当时感到很大的安慰。

那么中国有没有好条件呢?有的,而且有些条件比外国好得多。就拿拍战争片来讲,日本有的拍战争影片时,群众演员是靠登广告来招募的。广告上写明:拍某部影片,需要演海军、陆军的若干名,酬金若干。条件是:20岁左右,会打枪,要剃光头,等等。各行各业的人就来应招。而我们就不需要这样,打一个报告就行了。这个条件,全世界没有几个国家能和

我们比。此外,悠久的历史文化,也是我们一个很好的条件。我对一些同志讲,倘若十年内我们再干不出来,我们这一辈就要被淘汰了。雄心壮志和“人梯”精神并不矛盾。首先要有冲的精神,不怕冲得头破血流。实在冲不上去,倒在地上,做个人梯,让年轻人踩着我们的身体继续前进。

如今,我们处于一个伟大的时代,应该创作出伟大的作品。用一些作家同志的话来讲,这叫作“生逢其时”。一些同志去瑞典访问,当地的人很自豪地介绍:“我们北欧国家有250年历史,60年未发生过战争。”那里的人民,数十年来比较安定,固然是件幸事;但是,在艺术上,他们也未出过什么大作品。任何事物都是相对的。许多人都说钟惦棐同志的文章写得深刻,但是,要知道,正是坎坷的遭遇,给了他二十年埋头苦读的机会。我想我们这一代头发已经白了,希望能在电影界老领导的带领下,拿出拼搏的精神,用五年左右的时间冲上去,使我国电影事业有一个大的飞跃。到那时,年轻人上来了,我们这一批就

属于后备队了。我想,只要我们抓紧一点,努力干,我们的电影是可以赶上世界先进水平的。

(此文发表在1984年第2期《文艺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