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玉蓉:您虽然大一结业,没有继续本科教育,但是在历史所跟随侯外庐先生做学问,受到了系统而严格的学术训练,对年轻学者来说是一个很高的起点。进入历史所之后一直到“文革”之前,您的工作情况是怎样的呢?
李学勤:我刚开始就是帮助侯外庐先生校对、再版他以前出版过的书。第一本是《中国古代社会史论》,这本书
是把他早先《中国古代社会史》和《苏联史学界诸论争解答》两本书合在一起的,这是侯先生最具代表性的著作之一。第二个工作就是帮助他整理、再版过去已经出版过的《中国思想通史》,这本书是侯先生和其他马克思主义史学家合著的,署名的还有赵纪彬先生、杜国庠先生、郑汉生先生。原来已经出的有第一卷(先秦)、第二卷(秦汉)、第三卷(魏晋南北朝)和第五卷(清)。也就是说中间没有唐宋元明,第四卷是新写的,到1960年才完成,署名又增加了几位先生。
于玉蓉:侯外庐先生在其自传《韧的追求》(1985年)中专门有一节提到了“诸青”的贡献。“《中国思想通史》第四卷署名执笔者之一‘诸青’,是五位青年学者的集体名字。他们是张岂之、李学勤、杨超、林英和何兆武。这五位同志都是1953年我到历史二所后逐渐增补的研究人员。进所时,他们有理想,文史功底比较厚,三四年间,表现出异常勤奋、学风朴实的共同特点,并各有所长。岂之哲学基础扎实,归纳力强;学勤博闻强记,熟悉典籍;杨超理论素养突出;林英思想敏锐,有一定深度;兆武兼通世界近现代史,博识中外群籍。”“诸青”各有所长,你们都是怎么聚集到历史所的呢?
李学勤:这些人中我是第一个来历史所的,之后其余“
诸青”也陆续被侯外庐先生“网罗”至历史所。林英先生原来是北师大的学生,他是地下党员,新中国成立之后,从学校调到北京市西城区工作。侯先生新中国成立以后第一个工作是北师大历史系主任,所以认识他。我到历史所后两到三个月,林先生也来了。张岂之先生,非常有名的学者,他后来任西北大学的校长,现在是名誉校长,也是清华大学的兼职教授。他比我大,生于1927年。中国思想史这个学科是侯外庐先生奠定的,张岂之先生在西北大学创办了中国思想史研究所,就是继承了侯先生这个传统。何兆武先生是西南联大的学生,也曾在西北任教,后来到历史所,他是“诸青”里面来得最晚的,大概1956年前后吧。何先生是著名的翻译家,今年93岁高龄了。他通七种语言,熟读世界各国的名著,侯外庐先生也需要这样的人才。
“诸青”里还有一个人,就是杨超先生,我想和你详细地说说他。他是我的一位特别值得纪念的朋友。你看这本书,钱穆先生的《国史大纲》,你打开看看,有个签名。(书已泛黄,但保存得很好。签名系杨超先生亲笔,笔迹遒劲有力。)杨超是上海人,新中国成立前是中央大学哲学系的学生。成为同事后,我们关系很好,不管是工作上还是生活上,我们之间都有很深的情谊。他是怎么到历史
所的呢?大概也是1956年前后吧,有一个华裔苏联人,叫杨兴顺,写了一本老子哲学的书,用俄文写的。侯外庐先生不懂俄语,因为他是留法的,英文和德文都很好。他是第一个全部翻译并出版《资本论》第一卷的人,这是我国马克思主义出版史上的重大事件。杨超先生写了一篇介绍杨兴顺书的文章,发表在报纸上,被侯外庐先生看到了,觉得这个人资质可取。侯先生是个爱才之人,就联系他,让他从上海到北京来工作了。杨超先生是个非常值得纪念的学者,极其有才。他不仅有很强的理论思维,且外文好,英文自然不在话下,俄、德文也很好,可惜“文革”中逝世了,否则将有非常高水准的、杰出的成果。
于玉蓉:侯先生在自传中还提到:“1957年第四卷开始编写时,他们都还是30岁上下的青年。50年代中期,学术界大倡协作之风。形势既有这样的要求,我就决定让这几位青年一试锋芒。于是,我把原定自己执笔的大部分章节,杜老原计划承担因病未能承担而划到我分内的章节,以及全卷编写的组织事务和协调联络工作,全部分交给他们。在第四卷全卷二十七章中,他们承担了十三章的工作量,诸如隋唐佛学、韩愈、张载、二程、朱熹、王阳明、东林党、西学…这样一些重要部分,都交他们执笔,所以,事实上在第四卷中,他们唱了重头戏。”回头看
侯先生列出的第四卷的内容,每一个都不是简单的课题,对青年学者来讲确实都是很大的挑战,那个时候您才24岁,就要做这么有难度的工作,有没有感到压力很大?
李学勤:侯先生经常对我们讲两句话:一个叫生长点,一个叫压担子。什么叫生长点?每一个人,各个方面不会很平衡,总有一个方面特别需要加强,这就是生长点,其实就是弱点。每个年轻人的生长点不一样。比如我,他说我的生长点是“理论”。他认为文献史料我是比较熟的,外文也不错,但理论尚不够,他和我说了很多次。
于玉蓉:那侯先生是指您的马恩理论吗?
李学勤:我想他这里所说的“理论”所指应该更广,理论也是一个高度。
于玉蓉:那您觉得为什么自己的理论不足呢?
李学勤:可能每个人都是不平衡的。因为我是研究甲骨文、金文的,学考古的人重视材料,往往理论就不足。当时听了侯先生的建议后,我就拼命学理论,弥补自己的短处。虽然我的文章没有直接写理论,但你若认真看我的文章能体会到,我是非常重视理论的。侯先生是真正的马克思主义者,这是不含糊的。当时马恩全集刚开始出版,每出一本,侯先生就让我们去认真读。前四本是很难读的,比如《黑格尔法哲学批判》等。他还要求我们读列宁的《
哲学笔记》,我都在上面写满了字,做了大量精读笔记。知道了自己的“生长点”,那么就要给自己“压担子”,这样就会不断地成长,这两者是相辅相成的。那个时候大家都很用功,对自己严格要求,每天上午8点到下午5点上班,且工作六天,有的时候还要加班,时间是很紧张的。《中国思想通史》第四卷的工作,我们1958年、1959年完成了,1959年出版了上册,1960年出版了下册。
于玉蓉:现在来看,这段时间严格的学术训练、大量的以及对中国思想史的深入研究为您之后的发展夯实了根基,侯先生的为人和治学也一定对您产生了直接的影响。
李学勤:我给侯外庐先生做了多年的助手,我们之间的感情很深,像家人一样。我去他家都是直接开门进去,如果叫门的话,他会生气的,觉得太见外。我从他身上学了很多东西,首先是精神上的。侯先生一生都是诚心诚意的马克思主义者,很坚定于自己的学说。他当时也面临很多反对的声音,“文革”时受到打击,但他依然敢于坚持自我。此外我印象很深刻的是,侯先生经常鼓励我说:你不要老想着搞甲骨文、金文,要做一个大史学家,做一个有理论的史学家。他本身是一个有很高理论水平、很宏观的
学者。我一直朝他指的这个方向努力,他是否满意,我就不知道了。
二、从甲骨文到中国古代文明研究
于玉蓉:上次采访时,您曾把自己比喻为“多波段收音机”,可以随时在几件不同的事情上自由切换。您在历史所编写《中国思想通史》第四卷的同时,还在继续对甲骨文的研究,并利用业余时间出版了自己的第一部专著《殷代地理简论》(1959年)。除了这部专著,您还陆续发表了一些论文,提出了甲骨研究的一系列非常重要的观点。谈谈这段时间您在甲骨学方面的进展吧。
李学勤:我从小就养成这样的习惯,白天在课堂上听老师讲课,课余就去旧书店或图书馆找自己喜欢的书看。20世纪50年代,在工作之余,我一直持续地研究甲骨文,颇有收益。这本《殷代地理简论》是受到董作宾先生《殷历谱》的启发,试图用排谱的方式回答殷代中国的政治地理结构是怎样的、疆域有多大、主要城市的位置和山川的名称,以及商王朝和周围的方国的关系如何、对外战争的地理问题等。这本书在1954年已经基本完成了,几经修改补充,1959年最终出版。这段时间发表的论文有:1956年,在《谈安阳小屯以外出土的有字甲骨》一文中,论证了西周甲骨的存在,打破了凡是有字的甲骨
一定是属于商代的成见。后来陕西、北京、山东等地出土了大量西周甲骨文,印证了这一论断。1957年发表《评陈梦家〈殷墟卜辞综述〉》一文指出:“同一王世不见得只有一类卜辞,同一类卜辞也不见得属于一个王世。”同年发表《论殷代亲族制度》,论证商代日名是死后卜选。1958年,发表《非王卜辞》说明殷墟甲骨文中并非都是商王卜辞,也有非王卜辞的存在。
于玉蓉: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王泽文副研究员在论文《李学勤先生与中国古代文明研究》(2010年)中这样总结:“李学勤先生对战国文字的研究,也始于20世纪50年代。他第一次全面系统地将战国时代的金文、玺印、陶文、货币、简帛等综合讨论,把战国文字划分为秦、三晋、两周、燕、赵、楚等系,较前人的东、西二土文字学说或六国系文字、秦系文字学说更进一步。这标志着古文字学的一个新的分支,即战国文字研究的形成。”谈谈您这段时间有关战国文字的成果。
李学勤:20世纪50年代有不少战国文字材料出土,这些新材料的出现引起我的关注,写了一系列文章:1956年在《文物参考资料》上发表《谈近年新发现的几种战国文字材料》;后在历史研究所的内部刊物《历史学习》上发表《战国器物标年》;1957年发表《信阳楚墓
中发现的战国竹书》一文;1959年在《文物》上发表《战国题铭概述》,对战国文字做综合论述。
于玉蓉:除了甲骨文、战国文字研究,20世纪50年代您在青铜器及其铭文等领域也都取得了显著的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