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这在以往的现实主义一度是禁忌。我有突破意图,不是无形中一不小心的突破,而是构造文本时主观的突破。
《飘窗》写得非常愉快,没有任何写不下去的苦恼。我的心智健全,只是年龄大了,有做体力活的感觉。过去一天写一万字,现在一天几百字,有疲劳感。这也是控制文本字数的一个原因。
这部,我觉得某种深刻性在于,解构了庙堂和江湖二元对立的说法。看完之后读者会想,薛去疾这个“疾”究竟去没去?作品中最让人绝望的,是薛去疾对麻爷的一跪。这一跪,使庞奇的崇拜彻底粉碎,动摇了信仰或信念。有记者问我:这里的绝望,是不是也是您的绝望?庞奇最后要杀死薛去疾,是否别有寓意?叙述者往往要提醒读者,不能从大概念理解人物——每个角色都是独特的“这一个”。庞奇本来是和文化有隔阂的,薛去疾对他有启蒙影响,而且是西方古典的人文思想的影响。但是最后,庞奇要杀薛去疾,这是启蒙的困境,更是启蒙的悲剧。我的作品不是否定这些,而是体现这些。
另外有一个始终在所有人背后的角色,就是资本。资本无处不在。薛去疾为什么下跪?所有的生命被罗织在资本之下了。这是全球问题。我们怎么办?中国的反腐,西方欧盟的困境、经济的衰弱,这里有资本运作的艰难。薛去
疾跪的不是麻爷,而是笼罩全球的困境。麻爷只是资本的工具。
《飘窗》整个文本,采取《红楼梦》的写法,所谓地域邦国朝代纪年皆失落无考,中一概没有具体的年代,但能感觉到是当代故事。叙述者本身有意不凸显年代标记;二是几乎没有真实的地名出现,就是大都会。
我是写的人,说到大胆,无非是叙述文本大胆——也不是胆大胆小的问题,我就是观察者、叙述者,是讲故事的人。所谓“大胆”,是驾驭的时候没有犹豫,只是中性叙述。我对书中人物夏家骏有些调侃,何司令是好人坏人,我在叙述上没有任何否定,没有讥讽。我是中性叙述,没有引导读者。我希望大家读了以后体味一些东西,体味多少算多少。一是每个人都有困境,我在写他们的生存困境。以探索人性的文本,写人性的复杂和脆弱,这是很具有悲剧性的。我以为这才是文学的功能。有一种观念认为,所有人都应该投入政治,作家应该是公知,这种期望我能理解,但是不能勉强。
文学书写人生
《飘窗》之前,我的一个写实的长篇是《栖凤楼》,已经是近20年的事情了。我从1959年写小,发表在《北京晚报》“五色土”副刊,现在也还经常写一
些小,在《新民晚报》“夜光杯”发表,有的被收入课本。2012年天津地区的高考语文题是我的小《掐辫子》,占了20分,我试着做了一下,得不到满分。现在考学生很大程度上是考察思维方式是否敏锐。写小是一种享受。我很珍爱这种享受,每年写几篇,都取自真实的素材。有人觉得,写这些成不了文豪。有亲友很真诚地劝我,到晚年了,再多出几个大部头多好。
写作是一种享受,我的人生目标不定位于文豪。我是一个被冷落的边缘化的人,中心意识非常淡薄。我给自己的定位非常准确。我没有什么焦虑,没有创作任务,这么多年不写也没关系,我不是专业作家。写作变得纯粹,成为生命的乐趣,使我能获得有尊严的生活。我从小喜欢写作,一路写来,小有坎坷。我目前也不是专业作家,坚持下来了,我为自己高兴。不需要专业作家的头衔,也不需要待遇,报纸或传媒不看你身份。2012年江苏人民出版社出版了《刘心武文存》,共40卷1000万字,从1958年第一篇文章收到2010年底,2012年我又出了《人生有信》,2013年出了《空间感》。
我经常会回过头来看自己的作品,像看自己孩子似的,很亲切,不是为了修订或挑毛病。当然,我在《钟鼓楼》里发现过错字,再版时改掉。
《钟鼓楼》是我的第一部长篇。1980年中国作协召开长篇座谈会,茅盾说,我们的中短篇都有了,文化要发展,要尝试长篇创作。他问:“刘心武来了吗?”我站起来,茅盾对我微笑着点点头。他鼓励我写长篇,对我来说是很大的激励。后来他宣布拿出全部稿费设立基金。我想,我一定要争取得到茅盾文学奖。
我是从北京出版社出来的,《钟鼓楼》完成后,自然要给北京出版社的《十月》先发,这是不消说的。一个副主编说,因为刊物提前组稿,排满了,只能1984年最后一期发上半部,1985年第一期发下半部。这样就错过了评茅盾文学奖的时间。我找了《当代》杂志的章仲锷,他答应撤掉当期的,马上安排在1984年内全部刊出。结果第二年评第二届茅盾文学奖,我就被评上了。茅盾对《班主任》特别肯定,亲自给我颁奖。《钟鼓楼》获奖后,是在北京国际俱乐部举行的颁奖仪式,茅盾那时已经去世。有人说我“名利熏心”,我没否认,当时得茅盾文学奖的确是很大的荣耀,可谓名利双收。更重要的是,茅盾本人和我四目相对,给过我激励。
第二届茅盾文学奖,第一名是李准的《黄河东流去》,第二名是张洁的《沉重的翅膀》,第三名是我的《钟鼓楼》。李准全票,张洁少一票,我少两票。结果颁奖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