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觉得‘大鸟巢’好不好看?”一位大学生问我。
“大鸟巢”指的是现在已经破土动工的2008年奥运会中心运动场,相信人们都从传媒上看到过它的设计效果图。这位大学生知道我涉足建筑评论,所以想听听我的看法。
我对提问的大学生说:“好不好看,也就是视觉享受,只是一般人评判一个建筑物的起点,有的人对建筑物的评判总停留在这起点上,再迈不出新步,更上不了层楼,起点也就成了终点,这个建筑好看,那个建筑难看,评来判去,意思不大。其实,评判一个建筑物,视觉固然首当其冲,但建筑物应该取悦于我们的,主要是其功能性,也就是好不好用,以人为本来评判建筑,那就应该从其对人的眼、耳、鼻、身、心等的感受全方位来展开探究。拿‘大鸟巢’来说,对其鸟瞰、远观以及置身其中的视觉感受只是一个层面
,而且是一个比较肤浅的层面,我们务必要再提升几个层面来评判它,比如,当一个观众活动在其中时,他的身体与整个运动场的那些空间的比例感受如何?这种‘比例感受’在大型公众共享空间里,对于进入者是非常重要的,如果普遍觉得‘比例失当’,让个体生命的身心觉得狭促,或觉得空间过大从而产生不安全感乃至恐怖,那样的设计就应该视为失败。除了这些层面以外,因为建筑从艺术构思到总体设计再进入到技术方面的落实与工程的推进,那涉及的方方面面可就太多了,其中材料的选择、运用就是一个万不能忽略的方面。何况,建筑与自然的关系,与周边已有或将有建筑的关系,也就是环境配置方面的问题,还有,单个建筑与建筑群的关系,与道路桥梁的搭配,扩大来谈,也就牵扯到城市规划问题,而且建筑特别是大型的公共建筑,里面包含的社会学、心理学等方面的问题更复杂而深刻,像业主与建筑师的关系,设计师与工程师的关系,而归里包齐,还有一个跃升至形而上层面的问题,就是建筑理念、建筑哲学、建
筑美学、建筑人类学等方面的探讨。所以,希望我们今后谈论建筑时,可以从‘好不好看’入题,但绝不能停留在此踏步,一定要从这个起点辐射出去、提升几个层面,才能有较多的收获。我现在写的一些建筑评论,其实已经不是只涉及建筑,应该说是系列的城市文化批评。”
“嗬,您可真够酷的!”大学生笑着揶揄我。
我的文风,有人认为是比较温柔敦厚的,思考问题往往能尽可能多照顾几个方面,立论避免绝对化,多元、宽容的主张贯穿在字里行间,因此我的建筑评论与城市文化探讨,似乎也就很难说是酷评。其实,这些年来“酷”的流行,是从西方引进的,按我的理解,英文cool的原意是凉爽,后来转意为一种冷的美态,比如走猫步的服装模特,大概是为了主要以身上的时装引人,面部表情永远保持在一种冷然的状态,但人们追求时髦的结果,是不但欣赏那些时装,也欣赏那模特的冷美,后来也不仅服装模特,大凡新潮的消费文化,都推出冷美式的风格,这风格的内涵渐
次增多,冷美而冷傲,冷傲而“冷眼察世”“冷语臧否”,传到中国,文坛上出现所谓“酷评”,多以刻薄、不留情面为其特色。我以为中国的“酷评”,把“酷”的内涵限定得太狭隘了。其实宽泛意义的酷评并不一定是一味地刻薄,以羞倒对方为能事。我的这些评论,切入点相当时髦,冷眼旁观,绵里藏针,坚持个性己见,努力提升层次,从形而下到形而上,游刃不敢自称有余,但相信读者读来能有快刀切肉的感受。当然,因为毕竟只是个这方面的“票友”,外行话总不可免,而且“站着说话不腰痛”,我恳请所有读者特别是建筑界人士多多指正。
1998年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出版了我一本《我眼中的建筑与环境》,至2001年已印了四次。2004年另一家中国建材工业出版社又将推出我的《材质之美——刘心武城市文化酷评》,这本书里所收入的,是与那本全然不重复的近几年的新文章。我之所以大言不惭,敢说自己的这些文章是建筑评论,是城市文化批评,而且是更上层楼的酷评,说老实话,
那心理动机,一是自问也问人:我们究竟还要把自我收敛当作“谦逊谨慎”来相互约束到几时?反正我是不想再自轻自敛以求一声“乖乖”的夸奖了。二呢,这是更重要的,我想现在的新建筑真如雨后春笋,城市的扩张也真如墨泼宣纸,但我们非广告推销非宣传报道也非说古论旧的,针对时下、直面现状的,非派领任务而是独立发言的建筑评论和城市文化批评,不是稀少得很甚至是缺席状态吗?这几年我算是持续地进行独立发言的一个,我抛出这些砖石,确实意在引出天女散花般的块块美玉。我的这一企盼,一定不会落空!
(此文发表在2004年4月号《中国地产市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