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杀猪匠再次展示了他的专业手法,猪头首先被轻易地割了下来,由仁富接了,端端正正地放到了簸箕里,这猪头可是有大的用场,不能不讲究。接下来,猪的腹腔被打开了,立即露出白嫩的肥肉,这是围观的人最关心的一点,肉有几指膘,也就是肥肉有人的几个手指头厚,两指膘太瘦,三指膘还可以,四指膘那就很不错了,五指腰那是极品。我们的这头猪有四指膘多一点,自然引人惊叹,有人还亲自拿手比了比,点着头说“真肥”。
杀猪匠把猪的内脏合部掏出来,这些都是属于他的,他可以不要工钱,但这些猪内脏也够他赚的。他捧着猪心脏,很有些得意,因为杀猪的第一诀窍,就是不蛤要刺穿猪的动脉血管,更要刚好扎进猪的心脏,让猪一命呜呼。这只是一刀子之间,如果扎得太浅,猪半天不掉气,那是丢脸的事,如果扎得太深,把心脏刺穿,血就会流到猪的腹腔里,肉里的血就无法清理干净,那猪肉就成了残次品,没了品相。
肉被一块一块地割了下来,曹妈一块一块地从杀猪匠手里接过还带着热气的肉,均匀地平铺在簸箕里,要冷了才能收到箩筐里。曹妈让杀猪匠将最好的坐墩头刀和二刀
割得细小一些,说有另外的用处。
整个工作完成,也差不多中午了,仁富带着大家收拾场地,然后看着那平摆着的肉,我则到厨房里烧火,曹妈要煮刨猪汤给今天到场的所有人吃。刨猪烫其实并不复杂,主要是用猪下水,特别是血旺,大方的人家,会把猪颈子下方的一部份肉割下来炒一份回锅肉让大家享用,不过,只要有饭吃,大家也不计较好与歹,就图个喜气。
这边饭菜上桌,招呼杀猪匠及所有到场的人大人小孩坐了,就听杀猪匠喊:“婶,可以把肉收起来了,小心猫狗,你这肉够肥够有膘,它们可喜欢了。”
吃过刨猪烫后,所有的人都逐渐散了,留下好些碗盘需要我与曹妈来清理。但今天,曹妈把清洗的任务全交给我,他带着仁富,要将那些最好的肉送到曹家所有的老辈子那里去。这是我没有料到的,本来大家都穷,谁也没有多余的任何东西,但在共享与对老辈人的尊重上,曹妈的这种做法让所有的现代人汗颜。
第二天,活生生的一头猪就变成了盐水缸里一块块肉,猪头被单独放在了高处,它有更好的用处。猪头是用来祭祀家里各种神的,如灶神、猪神、地脚神等,反正大大小小,房前屋后,不管是过路神仙还是常住蹲点神仙,都可以来享用。以前,这事由仁富的父亲来办,哪怕是在
他已经行动极为不方便的时候,只要有猪头,这事必得由他来完成,曹妈再能干,连碰一下猪头都不行。现在,这得由仁富来作,虽然仁富以前见过,但现在独自己做起来,还是没有底,得由曹妈一直跟随在身边指导,我则捧着一大把香跟在他们后面。年三十那天上午,先在堂屋祭祖宗,仁富把猪头放下,接过我递给他的一柱烟,点上后作三个揖,然后插在半边萝卜上,摆在墙角。然后到厨房,接着到猪圈,再到房前屋后转一圈才算完事。猪头这才能进到盐水缸里腌上。
除夕那晚,我们三个一起吃年饭,这是我到这家以来,吃得厚丰盛的一餐,曹妈告诉我们,因为过了年要办喜事,要准备的事情很多,不能带着我们走人户。
过年之前,几间屋子的清洁都全部彻底做过,连墙壁都刷过了灰浆,现在,我们还不满意,每天都要清扫一遍,把置备的那些物品翻过来倒过去地看。
到初三那天,就有亲戚在对面山坡上扯着喉咙叫喊了,引得狗儿一阵狂吠,他们是从比较远的地方赶来的,路上已经花去了三天的时间。
这在这两天,陆续有远方的亲戚赶来,本来,曹妈以为他们不会来,因为仁富只是填房,并非娶青头姑娘。他们的到来让曹妈欣喜不已,她竭尽所能地招呼他们,让他
们能有个温暖的被窝,能吃得饱。
初四那天,已经来了十几个亲戚,男的女的都有,小孩也有,我们家进入了从来没有过的热闹,使喜庆气氛陡然增强。来客虽然多,但是,他们似乎对我并不关心,只是觉得我一个普通人,而且是个哑巴,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块头。他们之间关心的是,这几年各自是怎么度过的。
一方面我们没有预料到会有这么多客人来,另一方面,我们本就没有能力提供十多个人的卧具,不过,也没有关系,大家都是穷苦惯的人,两根板凳,一排竹片,再在上面铺上草,草上蒙一层布,就成了床,盖的不够,屋里生一堆火,大家挤在一起,盖薄点也没关系。大家难得见一次面,也没有什么睡意,聊起事来,从晚上能到天亮,特别是女客们,半夜梦中,听到她们还在叽哩嗗噜,像梦话一样,天亮醒来,她们的阵地已经转移到了厨房。
餐具与桌凳得由我们一家一家地去借,因为每年总有那么一两场宴席,家家的东西都已经作好的记号,只要小心别将人家的东西损坏就行。我的力气很大,但在搬这些东西的时候,却派不上用场,只能像孩子一样,一件一件地搬,因此,来帮忙的人特别多,有早到的亲戚,也有借出东西的那些本家。借来的东西很多,把个院坝挤得满满的,婚礼的序幕就这样拉开了。
没有鼓乐,但鞭炮却放得震天响,使整个山沟跟着一起回响,吓得狗夹着尾巴逃到了新房的床下,竹林时的鸟雀们全都被惊飞,在天空里乱窜。
来客的仪礼非常简单,一把干面,一把梳子或者一包红糖,如果谁要想借机敛财,那可就是大错特错,穷人家请客,那才是真心实意。
没有仪式,菜一上桌,大家立即开始动手,整个院院坝立即安静下来,只听到杯盘相撞的声音,大家都专心地对付着盯上的菜,没有坐上桌的,就走到院坝外,蹲到田边,等第一轮吃完后他们再上。等菜吃得差不多了,声音再次响起来,孩子下到地上疯跑,大人吼一般地聊着天。
第一轮吃完,很快就人上前来收拾桌子,我不认识他们,但他们却饿着肚皮替主人持着一切,很快摆上了第二轮。第二轮一坐,客人差不多都安排完了,我也坐到了桌上一起吃起来。
男人有特权,他们不用腾席出来,所以慢腾腾地吃着,桌上的菜还剩有不少,有小孩来讨要,往往会受到喝斥。男人们几杯下肚,胡搅蛮缠的酒疯子也就露出原型来了,颠三倒四,没个正经、完整的话。再过一阵,几桌的人合在一起,就开始了划拳猜子,声音如同吵架,一会儿分南北,一会儿做庄走圈。有的女人有兴趣,但双不能参与
,就搬根长凳到边上坐着,看自己的男人如何在男人堆里争雄。也有那种捣鬼的人,几个人约好,偏要将某人灌醉,于是呼三叱四,气氛异常热烈。他们这一闹,非到晚饭不可,但也正是有了这些人,喜庆才更像喜庆,大家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大家好不容易有个乐一乐的理由与条件,何乐而不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