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眸色有暗潮涌动,如今的这一切,出乎他的预料,却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只是,好不甘心啊……
清芷朝着重锦走了过去,羽箭从她身体中穿过,插入了地面。
她来到他的身边,却又忽然想起,这只是重锦的记忆而已,她只能看着,却阻止不了眼前发生的一切。
夜色深沉,如饕餮般吞没了最后一丝光明,天空中有细密的雨丝落下,雨势渐渐变大,将地上的血液冲刷开,血色晕染了一地。
众人无处可避,似乎哪里都有这些羽箭,他们只能奋力抵挡着攻势,而中年男人则是一直将重锦护在身后,他的身上已经中了许多的箭。
“噗嗤!”他表情一僵,缓缓低下头颅,看着那支刺入他心脏的箭。身体内流血过多,他再也支持不住,高大的身形直接朝后方倒了下去。
“咳咳!樊盛……”重锦皱起眉,难受地咳嗽着。
他看着那倒下的中年男人,神情猛然一变,随后死死地压抑着体内那股翻搅的疼痛,极力地想站起身,却在这时,一支利箭破空而来!
黑暗将其掩盖住,这支利箭似乎是一个武功高强之人射出,气势无比骇人!直接精准地自无力反抗的重锦心口处穿透而过!
“重锦!”清芷一惊,不禁呼唤出声。
“殿下!”
“殿下!”
雨水淅淅沥沥,冰寒刺骨,这一切并不是戏台上的那些表演,不会有什么奇迹发生。
他无力地倒在了地上,血液染红了身下的土地,又在下一瞬间被雨水冲刷掉。
冰凉的雨丝落在了他的脸上,墨发凌乱至极,贴着他苍白的脸颊,此刻的姿态显得无比狼狈。
他的黑眸中倒映着漫天的羽箭,看着周围一个个不断倒下的的将士,看着那个至死都在护着他的中年男人,眼眸中忽而闪过一抹深深的不甘与怨恨。
他为他征战天下,战功赫赫,却因为功高盖主,落得如此下场,甚至连累他人为他赔了性命。
好不甘心啊……
他的意识渐渐消散开,眼眸缓缓地阖上,但那股强烈的不甘与怨恨却未曾消退分毫。
清芷蹲在他身边,位于身侧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她一直看着他,哪怕他并未看到她,在看到他渐渐地阖上了眼眸时,忽然颤抖着声音唤了一声:“重锦……”
重锦……
他似有所感,睫毛一颤,忽而缓缓地睁开了眼眸。
清芷一怔,却在下一瞬间感觉到眼前一片黑暗,仿佛天翻地覆,她的身形直接从这里消失。
等到她睁开眼睛时,却对上了一双幽深的墨色眼眸。
这里还是在降昼楼的房间之中,他们两人维持着原先的姿势,额头相触。
“阿芷。”见她睁开眼睛,重锦柔柔一笑。
“重锦?”清芷的神情有些恍惚,有些没反应过来,一时间也没注意到他对她的称呼。
他微微抬起头,随后缓缓起身,却是没有放开她,反而一手揽着她的腰,将她搂入了怀中,自己则是坐在了椅子上。
一阵冰凉的寒意自他怀中传来,清芷的身体不由得颤抖了一下。
见此情况,重锦微微抿紧了唇,然后他伸出了一只手,有黑雾在他手中氤氲升腾而起,最后化作了一件宽大华丽的黑色披风。
重锦动作细致轻柔地将披风披在她身上,垂眸为她系了带子,然后才重新把她抱在了怀里。
“刚刚……”清芷这时候的注意却全然不在这个怀抱上面,她一心沉浸在刚刚所见到的画面中。
“那是我以前的记忆。”他淡淡地回答。
清芷沉默下来,似乎在劝说着自己接受先前看到的那些画面。
重锦见她不语,微微一笑,他想起了以前的事,语气变得有些恍惚,“所以说,这就是我为什么要杀了他的原因了。”他眸色渐渐转冷,似乎先前那样的死法好像还便宜了他。
只不过不要紧,如今他的灵魂在他的手中,他会让他享受永世的折磨!
他想杀了他。这么多年来,他携着这个执念,一直寻找着他的踪迹,哪怕他已经转世,哪怕已经过了很久,他心中的恨意与不甘却仍是未褪分毫。
“我听闻后来有传言……”清芷想到说书人所说的话。
原话是如此——要说这南昼王亦是一代传奇人物,他不仅才华横溢,而且曾为明衍帝征战四方,出将入相。南昼王这一名号在当时可谓威慑天下。可惜了,如此一惊才绝艳的人物竟也暗藏逆反之心,走上了追名逐利的不归路。
只不过最后,明衍帝肃清朝纲,并且将叛贼南昼王捉拿,这才没令皇权落入逆党手中。
自此,南昼王名声尽毁,以叛党之名被载入了史册,留下千古骂名。
清芷想到那个明衍帝,不禁沉思,上一世,他身为皇帝,而这一世倒也好命,成为了个王爷,该说是气运深厚吗?只不过终究是恶有恶报,他如今也死得很惨。
“他当时赢了,自然说什么就是什么。”重锦笑得毫无情绪。
“可他们那样诋毁你。”清芷蹙眉。
“我又不在意世人的话,倒是你……”重锦深深地望进了她的眼眸中,“阿芷,你还生我的气吗?”
她还没回答,又听到他说:“你知道吗,在我当时死后,他还是不放心,或许是因为做了亏心事,所以感到日夜难安。”
重锦启唇缓缓说道,“他当时找了许多工匠过来,花费了七年的时间,在我死的那片土地,也就是风雨城里,重新建造了一座新的城池,也就是如今的溶云城。”
清芷讶异地看着他,没料到还有这么一件事情。
重锦低低一笑,眸色幽深,暗色涌动,“甚至,他召集了当时天下间几乎所有的除鬼天师过来,花费了九九八十一天,以我身死之地为阵眼,刻画符阵,引动地脉,建造锁魂阵,将我的魂魄永远地囚禁在了这个地方。”
他语气冰冷,“锁魂阵就位于降昼楼底下,他在此地建造了高楼,派天师贴了无数铭符,就是想将我永生永世地困在这里。”
只不过,他也确实成功了,如今的他,的确是没办法离开溶云城。
听着他说完,清芷的目光显出一丝震惊,没想到事情的真相竟然是这样。
“所以说,阿芷,你觉得我该不该杀了他呢?”最后,他轻声问她。
“对不起……”清芷低下头,语气充满着歉意,“之前我并不知道他曾经这样子对你。”
死得不冤,哪怕他已经转世了,但重锦之所以变成反派,全都是他一个人的功劳,还连累得她要做这种鬼任务。
“为何要道歉呢,这件事本就与你无关。”重锦看着她,眼中微光一闪,唇边缓缓扬起一抹带着深意的笑。
他一向是以光鲜亮丽的一面出现在人前,更遑论是在她的面前。他不想让她看到他那番狼狈的过去,只是,若是为了得到她的原谅,告诉她也无妨,只要她不离开他的身边。
“他落得如今的下场,是他咎由自取。”
“嗯。”重锦笑得柔和,没了刚刚那阴冷的神情。
“可是,”清芷低着头,声音轻微,“重锦,我还是不希望你杀人,那些无辜的人……”
闻言,重锦的目光中带上了一丝深意,“我答应你,只要,”他靠近她耳畔,缓缓吐出了几个字,嗓音显出几分喑哑低沉,“你永远地留在我的身边。”
清芷猛地抬起头,“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他的目光描摹过她的容颜,不舍得挪开分毫。
“……”清芷却是迟疑,“可是,我若留在你这里,我爹他们会很担心我的。”
重锦:“……”
他静静地看了她良久,忽而一笑,“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听到这话,她侧过头看他,神情微微疑惑。
“我说的是……”他压低了声音,精致无瑕的面容靠近了她几分,一道阴冷的气息拂过她脸颊,重锦低下头,搂着她腰身的手一紧,薄唇轻轻落在了她的唇上。
冰凉的温度自唇上蔓延开,清芷有些反应不过来,愣愣地看着他。
重锦的动作很轻很柔,他似乎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显得并不熟练。
片刻之后,他方才放开了她,目光掠过她的唇瓣,眼中还带着一丝不舍。
“是这种留下。”他轻柔一笑,在她耳畔低哑道,“阿芷,你知道我的意思了吗?”
“……”清芷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忽地推开了他,从他怀中离开。
重锦生怕她生气,一时也不敢阻止她的动作,眸子却紧紧地锁着她,不错过她一分一毫的表情。
“可是你不是……”她眼中闪过强烈的挣扎与犹豫,虽并未说出后面的话,但重锦却是能明白她所要表达的意思。
“怎么,你嫌弃我如今的身份吗?”他垂下纤密的长睫,在白皙无瑕的玉容上打下了一片鸦青色的阴影,莫名显出几分可怜的意味。
“不是,”清芷否认,“但是,我对你并没有……”她的话还未说完,就被重锦以一根手指抵在了她的唇上。
此时他已经起身站在了她身前,阻止了她继续说下去,眸光流转间半是温柔半是阴冷,“阿芷,别说了。”
清芷依言停下了话,与他对视着。
重锦朝她一笑,却并未再说些什么。
早在她那时来找他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他不可能会再放她离开他的身边了。
哪怕他身处地狱,也要拉着她,让她陪他一同沉沦。
……
虽说仍旧有些问题与矛盾存在,但清芷与重锦之间的气氛总算是缓和了一些。
而或许是觉得她也没办法离开他身边,重锦亲自将清芷送回了叶府。
得到门口护卫传来的消息,叶老爷与叶夫人几乎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你说的是真的吗?芷儿她回来了?”叶老爷霍地站起身来。
叶夫人亦按捺不住地起身,神情惊喜之余带着一丝急切,她迫不及待地说道:“真的吗?芷儿在哪里?快带我去看看她!”
“回老爷,夫人,小姐已经快要到了。”
正在此时,门口走进来一道纤细的人影,清芷环视了里面一周,然后唤了一声高堂上的两人,“爹,娘。”
“芷儿!”叶夫人再也忍不住,连忙跑到她身边,打量着她,几乎是喜极而泣,“你终于回来了!”
叶老爷亦惊喜地看着她,心中一松,同时他也来到了清芷的身边,细细打量着她,生怕她有哪点损伤。
等过了许久,清芷才终于将担惊受怕了两天的两人给安抚好。
“芷儿,那个重锦呢?”叶老爷不忘正事,问出了这一个致命的问题,“他为什么会放了你离开?这两天他有没有伤害你欺负你?”
“他并没有伤害女儿,爹,您放心。”
“芷儿,你什么时候竟认识了这等厉鬼?”叶夫人的表情哀戚之余显出几分担忧。
“前段时间认识的。”清芷稍稍低头,然后想起了什么,朝叶老爷说道,“只不过,爹爹,他是真的没有伤害过女儿,你们不用担心。”
“你什么时候竟会为这种作恶多端的厉鬼说好话了?”想到之前的事情,叶老爷不禁长叹一声,“哪怕他一时并未伤害到你,可是他到底是个厉鬼,芷儿,往后莫要再与他纠缠。”
清芷叹了一口气,“他是真的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