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锋已经记不起,上一次一起和父亲坐在家中用餐,是什么时候了。因为太过疏离,他显得十分拘谨,但厉峥嵘似乎是高兴的,他甚
至破天荒地让骆副官开了一瓶他珍藏多年的龙舌兰。
“这是你妈妈最喜欢的。”厉峥嵘亲自给两人倒上,“前几天我听到宇航局的消息,说你妈妈的飞船已经飞过海王星了……她还不知道地火开战的事,传回来的视频里,她还问你是不是该毕业了……”
不知是不是酒精的作用,厉峥嵘今天的话格外多。
厉锋对母亲没什么印象了。她对这个儿子好像有点厌弃,很少露面,也从没有来过这个家。
“你对我的评价,不完全错误。如果你妈妈知道我做的事,可能也会瞧不起我。遗憾的是,即便如此,我也能没能救联盟于水火。不过,”他端着酒,眼眸里忽然有了温柔的光,“我知道,我这辈子做过两件正确的事,一是认识了你妈妈,二是,有了你这个儿子。”
这是厉锋自记事起,父亲情感最最外露的一句话。最最外露,也不过一句“儿子”而已。
他突然发觉,父亲老了。他曾经以为无所不能、永远不会老去的父亲,现在满面皱纹,眼睛下面堆积出沉重的眼袋,仿佛储存了几辈子不得诉说的情感。
“厉元帅,”骆副官轻轻推开门,“车准备好了。”
时间到了。
厉峥嵘颔首,随即举起酒杯,一饮而尽,似乎心满意足、万事无碍了。
在骆副官催促的目光中,厉锋缓缓站起身。他和厉峥嵘的告别从来都是公事公办的敬礼与回礼,但是这次,厉峥嵘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老父亲那样,对儿子挥了挥手。
那只手在半空中停顿很久,迟迟舍不得放下来。一放,就曲终人散了。
然而最终,厉峥嵘还是缓缓放下了手,说:“去吧。”
厉锋向门口走去。背后那道目光,从没有哪次像现在如此炽热,灼得他连心脏都痛缩起来。
走到门边,他还是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望着那个让他爱恨交织的老人。他不想让他察觉出自己的情绪,但终于没能忍住,话音里带了一点点的颤抖。
“保重……爸爸。”
他们还没学会向彼此告别,就要永别了。
厉锋再不能多说一个字,几乎是匆忙地逃离了餐厅。因为过于心慌意乱,直到和某人擦肩而过,他才后知后觉地发
现,砂莉还一直待在客厅。
砂莉不慌不忙地和骆副官道了别,陪他一起走出别墅。
“厉少校。”
值勤的警卫忽然唤住他。
厉锋驻足,才认出这人是约翰逊。
算起来,两人有四年没见了。上一次见面,还是在法庭之上,约翰逊代表控方证人出庭。但时光在他身上,仿佛自庭审那天起就停滞了,此时此刻,他站在厉锋面前,仍像那天一样,不敢直视他的目光。
“我……”他嗫嚅着,试图说点什么。话到嘴边的那一刻,却又觉得,区区一个“对不起”,太薄太轻了。
厉锋明白他的心思,但他没有说“我不介意”,只是问:“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约翰逊一怔,“哦……当然。”
“如果可以的话,请保护好元帅。”
无论多少句“不介意”,都比不上以至亲相托的分量。
约翰逊的眼睛湿润了。
他握紧肩上的枪,像对军旗宣誓那样,郑重其事地应诺,“你放心,从今以后,我就是元帅的盾牌。”
由于厉峥嵘的专机已驶走,约翰逊临时给厉锋和砂莉找来了一辆三轮沙地摩托。
在摩托的引擎声里,厉锋扭头,望了老宅最后一眼,深深地,久久地。
无论他愿不愿意承认,那个地方,的确是他的家。无论他漂泊得多远,他的根系始终是深植在这里的。
住宅区越来越远,渐渐隐入连绵的沙丘之后。摩托骑手的水平不太行,开得跟蚂蚱似的,厉锋好心提议,“要不我开吧?”
砂莉轻飘飘横了他一眼。
厉锋一切以她的喜怒哀乐为中心,只要她开得高兴,跌一跤吃口沙算什么?
于是默默坐好,说:“我还以为你跟卢卡斯他们一起走了呢。”
砂莉玩笑道:“万一打起来,带我一个,2对2,公平啊。不过没想到,你们居然坐下来吃了顿饭。”
厉锋被逗乐了,“我也没想到。”
默了默,他又说:“我发现,经过这四年,我好像也没那么恨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