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莉挑眉看着他。
“小心开车,看前面。”厉锋在一颠三簸中攥紧扶手,“在监狱里,我才想明白,从一开始,他就是相信我的。但我说的事太离奇太耸人听闻,军方高层是
不会任由我四处‘造谣’、动摇军心的,如果他不动手,别人也会让我永远闭嘴。他把我关起来,说我精神错乱,既是保护我,也是为了联盟。”
“他把苏伊士的主力部队调走,并不仅仅是为了竞选总统——当然,我不否认,这可能也是原因之一。如果掌权的不是主战派,这场仗打起来,太空军就会处处掣肘,甚至可能还没打,联盟就割地议和了。”
“另一方面,他是为了丢车保帅。即便不放弃,苏伊士也是守不住的,与其白白消耗主力,倒不如把兵力合为一处,力保巴拿马。事实上,这个战略确实是成功的,巴拿马消耗了火星军的有生力量,大大拖延了火星进军的时间。”
这是自厉锋出狱来,和她说过的最掏心窝子的一段话了。他说厉峥嵘的做法冷血,但如果没有他中流砥柱般始终横刀于阵前,地球恐怕都坚持不到碎镜计划启动的这一天。他说他不是个好人,但作为太空军的元帅,他不辱使命。
砂莉觉得,与其说他在给厉峥嵘寻找可以原谅的理由,倒不如说他是为了自己。给九年来意难平的自己,找一个宽恕的理由。
砂莉探出手,温柔地握住他,“厉锋,你……”
没等她说完,四年前橄榄镇的翻车事故再度上演了。
她的车技本来就不怎么样,一松手就偏了方向,摩托撒着欢冲下斜坡,屁股猛地一翘,来了个倒栽葱,两个人炮弹似的被甩了出去。
三秒钟后,厉锋从沙坡慢慢地钻出来,头上的沙子哗啦啦地流下来,像洗了个沙浴。
砂莉实在忍不住,躺在地上笑得直不起腰,“厉少校,咱们俩可能命中注定不适合待在地面上。”
厉锋拍拍头上的沙子,乐了。
砂莉就着他的手坐起身,一抬头,目光忽然一顿。
“喂,”她轻声说:“你看。”
厉锋顺着她的视线回过头。
一轮红日从地平线的尽头喷薄而出,火红的朝霞滚滚流淌,大漠黄沙都染上半边绯色。
厉锋生于斯长于斯,从不知道故乡的日出如此壮丽多姿。
两人肩并肩坐在沙梁上,静静地迎接曙光的降临。
“我记得四年前,”砂莉指着东北方向上一溜黄土台,“那几
个土台子,线条没现在流畅,飞过去的时候,还觉得支棱巴叉的。”
“嗯。”厉锋点点头,“风吹的。别看风看不见摸不着,长年累月,多坚硬的石头也会风化。”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没意义的话。
其实说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都回来了。回来了,还没失去彼此,还有机会重新开始。
“厉锋。”
“嗯?”
“你打算原谅厉老头了吗?”
静默。
过了好久,厉锋才淡淡回答:“不知道……只是,不想再恨了吧。”
毕竟,从今以后,很大可能上,他们再也见不到了。
砂莉托着下巴,轻声细语,“那咱们俩,也扯平了吧。”
谁欠着谁的情,谁伤害过谁,谁对不起谁,从今天起,就别锱铢必较、耿耿于怀了。
厉锋双手往后撑着地,微微仰头,望着金灿灿的朝阳。
“好啊。”他弯起眼角。
9天后的深夜,一支没有名称、没有番号的舰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地球。特遣队的队员堪称史上最奇葩的组合,有12个军人、8个走私犯、1个刑满释放人员、1个克隆人和1个大脑。
他们不是最精锐,也不是最忠诚。算不上无畏,更称不上高尚。
没有人认为,这20.1人,能够拯救地球,就连他们自己也不大相信。
走的时候,无人送行。从离开的那一刻起,他们便从联盟的史册上消失了。自此以后,无论生死,将不会有人知晓这些英雄的名字。
直到,联盟胜利的那一天。
——如果有的话。
他们就这样沉默地、寂寞地、淡然地,踏上了去死的漫漫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