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凛冽的目光淡漠地掠过阶下的每个人,无声的威仪笼罩在这片刻前还觥筹交错、把酒言欢的大殿之内,萨都剌和阿爸都不由被逼仄地低下头去。
大殿上安静得可怕,悄然之中人们才意识到,殿外不知何时竟已刮起了急风,呼啦啦摇着那四野的漫山松林,隐似江涛拍岸,欲静却不止。
康熙将胳膊支在金漆宝座的扶手上,左手两指慢慢转着右拇指上的一只翡翠扳指。半晌,轻咳一声,向魏珠道:“去将朕的纸笔拿来。”那魏珠是御前正蒙宠信之人,自然颇识主子心意,也不用小太监,亲自跑着取来了文房四宝,另设出几案,安置妥当。
康熙起身负了手走到案前,默了一会儿,向萨都剌和阿爸道:“朕昔日出喜峰口行围之时,发现此地灵囿自成,泉清峰秀,因此自康熙四十二年开始造了这热河行宫,以作省方驻跸之用。但三年前建成之后,反复思忖,却总不能得一好名命之。可巧今日你二人在此,莫若就帮朕解了这个难题吧!”
萨都剌和阿爸都是一愣,互看了一眼,全未猜透康熙此意何为。其余人等也皆面面相觑,也有一两个心热性急、要搏皇帝青睐的,跃跃着向前踏了几步企图邀幸。
我紧攥着手,焦灼地望着阿爸,只觉后心一片冰凉。
阿爸凝神沉思,静立不语,我在身后看着他略显花白的发辫搭在背上随着粗重的呼吸起伏,眼眶一热,就要流下泪来,却发现人群中的十三阿哥在冲我微不可见地缓缓摇了一下头,心中一惊,急忙忍住。
萨都剌抓耳挠腮憋紫了脸,这怡情悦性的题咏之事本就不是这些蒙古王公所擅长,此刻皇上临时问起,更是才思枯竭。呆了许久,额角已然带汗,只得答道:“皇上来此地,本为避暑狩猎,这园内又这般凉爽宜人,不如就叫个避暑山庄好了。”
康熙笑着点了点头,又向阿爸道:“你这半天不出声,可是得了佳句?”
阿爸躬身道:“回皇上,奴才愚钝,只方才觉得殿外风声过耳,万壑松涛,让人颇有酣畅淋漓、豪气蓬发之感。奴才妄言,皇上肇建此离
宫,绝非为一己之豫游,盖为贻万世之缔构,奴才敬上‘大化’二字以为宫名,不知当否。”
康熙仰头踱开数步,停在一只甪端之前,用手轻拍了兽头,道:“编新不如述旧,刻古终胜雕今。大化虽是巧思,但若论起来,还是萨都剌你这题款古拙大方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