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十二

辣来。

萨都剌满面带笑,躬身道:“我蒙古人性情豪放,各个皆是有胆色的好儿女,莫若请上一位,抱了箭壶站于百米之外,两位阿哥谁能将箭射在箭壶之内,便是赢家,如此岂不更好?”

康熙眉头深锁,垂了眼皮,冷冷地瞥了皇太子一眼,肃声道:“这个法子抱箭壶之人风险甚大,若是有少许差池,就大违今日欢庆聚宴之意了。”皇太子本已心中不快,此刻更觉没趣,也不敢继续搭话,悄然起身离席,自去方便。

三阿哥一向少言,听了康熙的话,却站了起来,长白的脸上浮了层文雅的笑意,道:“皇阿玛宽厚,尚德崇仁,但儿子却以为扎萨克图王爷这主意不单考较了技艺,却也考较了胆识,两位弟弟大可自行选择,若是并无把握,不比就是。”

萨都剌低头笑道:“诚王爷这话正是奴才本意!”

二额驸乌尔衮虽向来懦弱,并无才干,却是心地良善,又自忖今日是己方东道,这时听了三阿哥的话,皱了皱眉,便欲出言阻拦,却被荣宪公主狠狠一瞪,只得慌忙矮下身去不敢作声。

康熙紧闭双唇,神情冷峻,满布了皱纹的眼角愈发透出疲态,我不由一阵感伤,只觉他在这群形形色色、心思各异之人的夹迫下,竟是这样心力交瘁。

默了半晌,康熙才冷冷道:“就照你所说吧!”

萨都剌喜不自禁,立即高声接道:“皇上既准了,奴才斗胆,这主意既由奴才所提,自该由我喀尔喀三部出人才是,便请四额驸之子上来抱这箭壶好了!”

四额驸虽早知不妥,但未成想萨都剌竟敢明目张胆来寻晦气,此时手中攥了幼子的小手只是气得说不上话来,那还不到十岁的孩子倒是一派童蒙,浑然不解其意,正自玩得高兴。

我心念急转,在这片刻之间已做了决断,用力咬住有些发抖的嘴唇,离座跪在康熙脚前,郑重地磕了个头,道:“皇上,奴才愿意代四额驸之子格斋多尔济抱这箭壶。”

皇太后和额娘几乎同时惊呼出声:“永宁!”我不敢转头去看,心中却是一片清明,此事当初既由我起,原该由我而终。

看不到康熙的神情,只听着他静静地问道:“你胆子倒是

大,你不怕么?”

我垂首道:“格斋多尔济年纪虽小,可草原上的孩子却也是不畏不惧,奴才只是想到他手上力气小,倘若一下子拿不稳,倒令人误会是两位阿哥的功夫不到家。”

康熙沉默少时,慢慢道:“你倒是信得过自己。”

我摇摇头,道:“奴才并非信得过自己,只是信得过射箭之人。”

康熙听了我的话,忽苦涩一笑,用几不可闻的声音恍然自语道:“当年也曾有人说信得过朕,可朕却没有做好答应过的事……”

篝火的烈焰将所有人的影子都映得摇曳诡谲,烧起的灰烬在夜空中蒸腾飘飞。

我抱起箭壶,一步步走过四阿哥和胤禟身前,四阿哥默然不语,手中的一张弓兀自稳稳握住,我低头和胤禟擦肩而过,终于还是忍不住脚下一顿,迅即又背过身子,加快了脚步。

四阿哥侧身挽开弓箭,凛然镇定,向我微一点头示意,羽箭已迎面射来。我纹丝不动,只听“咚”的一声,那羽箭险险擦着壶沿落在箭壶之内,我手上却紧随着传来一阵剧痛,原来却是箭镞在收势落下之时,划过我的手背,直割出了两寸来长的口子。我赶忙压住手腕止血,虽没叫出声来,仍是疼得倒抽了几口冷气。

我所站之地离观赛人群甚远,幽深的夜色之中,除了四阿哥与胤禟,其余众人只分辨出羽箭落壶,便齐声欢呼起来,并无人察觉到我手上箭伤。

我扯了扯衣袖,掩盖住伤口,只觉得袖缘立刻被血洇透,热热潮潮地黏在了手背上,强忍着疼痛,仍自当胸抱紧箭壶,抬头直视着前方。

胤禟肩臂轻颤,手中的箭支缓缓搭在弓上,又一点点拉满。

广袤苍凉的草原,四野无边,只有他淡灰色的眸子纠结在我的眼中。

“皇阿玛!”胤禟忽猛地丢下弓箭,屈膝直挺挺地跪在康熙身前,大声道:“儿子愚笨,愿意认输!”

四阿哥看他一眼,缓步走到我面前,背对着众人,望了望我受伤的那只手,低声道:“过会儿叫个大夫去看你。”我顾不得地答应他,忍了又忍,终于还是落下泪来。

康熙向胤禟挥了挥手,道:“也罢,起来吧!”四额驸此时大喜过望,赶忙抢上数步,越过脸色不善的萨都剌,伏地叩首道:“皇上,雍王爷这回力拔头筹,奴才们自都深感敬服。正合奴才族妹永宁禀性调柔,略识书理,奴才现下乞请皇上……”

话还未说完,却见一名身着蒙袍的男子满脸是血,连滚带爬撞入场内,一跤跌在地上,嘶扯着嗓子喊道:“皇上!皇上!皇太子他……他要杀了奴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