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玉身上一抖,怯怯地道:“格格她……”滞了片刻,快速扭开头道:“格格并不知晓,此事全如慧心所言,只因奴婢之兄在十三阿哥府上听差,是以才由奴婢转递,十三阿哥的确字字句句皆是愠怒诘责之言。”话至最后,竟是摒了孱弱之气,语声渐渐倔强起来。
一语说完,稍怔了一忽,砰然磕头,又即凄然道:“奴婢罪过,甘愿一人领受,只求皇上开恩,饶过奴婢全家老幼。”说罢,反手猛得一把从身侧侍卫腰间抽出佩刀,在颈上一勒,鲜血立即喷涌而出,溅射在屋内那朱红的漆柱上,又蜿蜒着淌下。
我惊呼出声,跌撞着扑了过去,哆嗦着用手托住红玉的头,只见她眼角含泪,呼吸已停,已是再也无法活转。红玉的血温热地黏在我的手上,又迅速地浸透了我的衣裳,哀痛绝望到无法呼吸,转头恶狠狠地瞪住胤禟。
我的手上从前沾过救人的血,而今天,却沾满了杀人的血。
胤禟只是仍看着我,忽远又近,残忍得可怕。
不知过了多久,康熙才慢慢地漠然道:“此事谁也不准去告诉王嫔,只说是失足落到湖里淹死了便可。”在场众人皆不敢违拗,俱都俯首应是。
我眼看着两个侍卫奔进来,抬起红玉软绵绵的尸体消失在门外,心里倏忽一惊,手上仓惶抓摸了几下,一把将慧心的手牢牢握住。
康熙道:“胤祺、胤祥、永宁留在此处,其余人等退到屋外三丈,朕不传谕,谁也不准擅入。”
八阿哥欲言又止,七阿哥却赶忙弯腰应承,足上虽跛,却是硬撑着快步而行,当先领着众人退出门外,三阿哥颇有些悻悻,撇撇嘴角也即跟了出去。
一个个的身影在我身旁退尽,掌心中血的味道又甜又腥,已在指间逐渐板结凝固。我仍死命拉住慧心的手,任凭一个侍卫来掰,也是绝不肯松,只怕这一分开,与她便是生死永隔,再不
能相见。眼里的泪水不断地涌出,又苦又咸,直顺着唇角渍进嘴里。
慧心红着眼眶,使劲地向外抽着手,哀求道:“格格,你放手,求你放手吧……”
胤祺伸臂拼命扯住我,冰凉的手攥在我的腕子上,低声在我耳边急切地央求道:“不要辜负她的苦心。”随即又扬起声音吼道:“这样没心肝的奴才,你护她作什么!还不放手!皇阿玛自有圣裁!”
我白着脸,直要虚脱一般,呆呆看着胤祺。怎么这里的每一个人,我都好像认识又不认识?
牛油风灯昏黄的光线,将屋内四人的身影直曳到角落的黑暗中。一只夜蛾扑着翅膀一下下撞在那灯罩上,跌下去,又扑起,终于翻转着钻入,渺小的影子却只挣扎了几下,便腾起一缕青烟,再无声息。
康熙步履缓重,走到胤祥面前,弯膝蹲下,那龙袍的下摆直拖在地上,蹭了斑斑尘埃。伸出青筋虬结的手扶在胤祥肩头,道:“康熙四十五年,朕把你大妹妹嫁至翁牛特部,四十七年又把你小妹妹嫁至科尔沁部,送她们到塞外苦寒之地,离乡别井,再无归期,你可曾怨过朕么?”
胤祥喉间哽咽,低头道:“儿子从未怨过。”
康熙转过头看着我,眼神虚远,又道:“朕将你从喀尔喀带出来,你可曾怨过朕么?”
我只觉自己仿佛已是脆弱地不堪一击,方才硬撑住的一口气也在渐次消散,茫然道:“永宁此身只如蝼蚁一般,微不足道,从不敢怨。”
康熙沉默良久,忽悲笑出声,怔怔道:“十三格儿去了三年,十五格儿去了一年,她死的时候还没过十九岁生辰。一个在六月,一个在腊月……康熙四十八年还没过完,朕就连着失去了两个女儿……”捏在胤祥肩头的手抖得厉害,“你们说,朕的心是不是太也狠了?”
胤祺深深地压下头去,不愿作答。
胤祥满眼悲意,仰面望向康熙,半晌,重重叩首道:“皇阿玛曾言,帝王治天下,不专恃险阻,守国之道,惟在修德安民,民心悦则邦本得,边境自固。我朝施恩蒙古,并令归心,以其为屏藩防备朔方,保国家固若金瓯,无一伤缺。皇阿玛圣明洞见,儿子与妹妹们俱都明白!”说
话之间,肩头却已离了康熙之手,只任他那么空落落地伸着。
康熙定定看了胤祥一会儿,慢慢立起身来,面容又复淡漠疏远,仿若刚才的一切都不曾真实存在过一般。
踱到胤祺身前,垂目道:“老五,你是当真喜欢永宁么?”胤祺忙点头道:“儿子是真心实意,求皇阿玛成全!”
我的头撕撕裂裂地疼痛,耳边嗡鸣成一片,却仍是听见康熙的声音在恍惚间传来:“朕知道了,可是朕不能把她嫁给你。”
突然放松一般地失去了全身的力量,只有无边的黑暗将我迅速吞噬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