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十六

康熙怒道:“你也要抗旨么!说!”

祺喉头颤动,半晌才道:“自三年前开始,儿子便断断续续使人探得,京中与蒙古之间有人用海冬青来往书信,但因那海冬青生性狡黠,轻易擒获不到,只两年前曾射下一只,信上寥寥数语,皆是觊觎悖逆之言……”

康熙冷冷瞥他一眼,道:“继续说!”

胤祺额上细细密密沁了一层汗,强抑着道:“儿子奉旨入蒙,虽难以彻查究竟是何人传递,但却发现……发现那海冬青是往漠北喀尔喀三部方向而去……”

甫一讲完,却立时抱住康熙的腿,哀声道:“皇阿玛,儿子从不会说谎,今日也决不会欺骗皇阿玛!此事与永宁断然没有关系,的的确确是儿子约她在此相会!”

康熙“哦”了一声,哼道:“你约她做什么?”

胤祺并不看我,眼里俱是悲戚,埋首颤声道:“儿子与她在宁寿宫中朝夕相见,两情相悦,此事皇太后、儿子额娘皆知,皇阿玛一问便明。儿子已请下皇太后懿旨,今日见她,是要她……要她嫁给儿子!”

我口唇干涩,一颗心几乎便要碎裂在胸腔中,抬眼回看住胤禟,那双淡灰色眼睛里的目光阴戾已极,直似要把我生生勒死。

屋外不知何时已是云障驱散,月正中天,那满天清辉,透过洞开的大门,直映在屋内的地面上。

一团沉默中,八阿哥忽上前几步,温然道:“皇阿玛,五哥既言是儿女私情,想来和这信上之约不过事有凑巧,只是那后堂羁押的奴才……”

康熙眼内空洞,半晌,将手向后一挥,道:“胤祐,把人带来。”七阿哥连忙答应,却是面有不忍,磨蹭了半天,方要两名侍卫架了个女孩子上前,辫发披散趴跪在地。

我转眸向那女孩一看,却是瞬间如坠冰窖,原来那女孩不是别人,却正是红玉,此时神情委顿,兀自抹泪不止。

康熙冷眼瞧着我,道:“私相夹带,通传消息,你们这‘恰恰用心’可是要用在谁的身上?你只当焚灭字纸,朕便不知了么?”

转头盯向红玉,慢慢道:“字条到底是何人所书?他又要你递的什么话来?”

我浑身冰凉,心思却格外分明,正欲顿首作声,却听胤祥已大声道:“儿子愿认,这奴才所挟

字纸正为儿子所写,儿子……”

忽然,身边的慧心猛得跪蹭上前几步,伏地高声截道:“皇上!都是奴婢的错,请皇上杀了奴婢!”

康熙一怔,大出意外,不由皱眉道:“你?”

慧心将头用力抵在那金砖地上,瘦弱的脊背轻轻发抖,依旧大声道:“是奴婢痴心妄想,贪慕荣华,累及十三阿哥,一切事由格格并不知情!”

八阿哥忽而笑了起来,语气却极是温和,道:“你是谁家的奴才?原本就不是宫里之人,若是无人授意,你何以认得皇子,他又写字条给你一个微贱之人作什么?你可不要做欺君之言。”

慧心听了,反倒仰起头来,面带讥哂道:“回八阿哥话,康熙五十年木兰秋狝之时,十三阿哥曾奉皇上谕旨迎我土谢图汗部来朝,十三阿哥之母也本出自我部,奴婢若说不识得十三阿哥,才真是欺君之言。”腮上忽泛起些红晕,道:“奴婢仰慕十三阿哥,彼时一见倾心,又贪图皇子身份贵重,遂生非分之想,我蒙古女子便是如此,若是喜欢了谁,自然要对他纠缠不休。”眼波流转,偏头向胤祥一望,又道:“十三阿哥早对奴婢厌恶至极,只碍于奴婢出身外家,故无奈之下方令人送来字条,实是为斥责奴婢,不可再用无用之心。”

八阿哥面庞之上一时阴晴不定,想了一想,犹不罢休,绕到红玉跟前,弯下腰蔼声道:“你不要害怕,你说她的话可是真的么?皇上所问之事,你可不能撒谎。”

我见他如此,心中反无挂碍,咯咯冷笑了两声,稽首向康熙端凝行了一礼,道:“奴才今日虽在圣躬之前,但有一大不敬之言,皇上或以为辩白之词,亦不可不说!”

垂眸只看着地上,道:“盖闻普天之下莫非皇土,率土之滨莫非皇臣,我土谢图汗部荒服之地,然世受隆恩,相为姻亲。倘今附从皇子为党,日后亦不过仍为一王而已,于我部何加哉?奴才家世笃忠贞,今反获诬,信而见疑,忠而被谤,竟不知何人心计如此奸邪?”

又再叩头,一字一字清晰道:“奴才今日既已出此僭越之语,愿以一死,证十三阿哥清白,证我土谢图汗部万千生民清白,万乞皇上荃察,莫令

上位已损,而沉屈未申。”

红玉斜了眼角战战兢兢地瞟着我,却见一直没有作声的胤禟这时突转向她,森然开口道:“人言勇者竭力,信者效忠,你本就奴仆之人,今既行差踏错,若再肆言攀指,当思己身,是拖累主子、牵连满门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