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微叹了口气,转身走远一些,似是在蜡扦上又续了一支红烛,那蜡油滚溢而出,沁得新燃起的芯捻儿嘶嘶作响,又道:“奴婢十四岁那年的腊月二十三,额娘忽然做了一件新衣裳给奴婢,和姐姐们的一样,大红的细软的绸子料,那是奴婢第一次穿这样的好衣裳,也是第一次有人夸了奴婢长得好看。”
明心的声音亦喜亦悲,“奴婢那件新衣裳直穿过了正月十五,后来奴婢就入了宫。那衣裳现在便是要再穿,怕也已经不合身了。”
我心下黯然,怔了许久,慢慢道:“明心,你原本的名字叫作什么?”
明心轻轻笑了一下,道:“奴婢原本也没有自己的名字,主子叫奴婢什么,奴婢便叫什么。”
遥夜沉沉如水,我和明心说话间,已是更深霜重,我的精神虽还好,身上却渐渐疲累起来。这时,却隐隐听见空寂的院落里传来了一阵近过一阵的脚步声,那无数双戎靴齐齐踏过,步伐竟是毫不零乱。
我和明心闻声都觉愕然,明心便赶忙要去开门细看,还未及走近,那门已然被徐徐推开。
一个人缓缓地跨了进来,步声稳健低沉,那羽缎的雪氅发出沙沙的摩擦之声,带着一股冬夜冷冽的寒气。
我侧耳听去,只觉院内好似立满了人,乌沉沉地充斥着逼仄感,可却是安静到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杂声。
我按捺住急速地心跳,用力睁着眼睛望着那人的方向,垫额叩首道:“奴才给皇上请安。”明心这才惊慌地回过神来,也急忙垂首跪下。
康熙冷哼一声,道:“听说你的眼睛瞧不见了,现在看来,却是眼盲心亮。”一语说完,却不再作声,四
周立时陷入一片寂然,似是在和我对峙,又似是在审视着我,居高临下,全然辨不清他的心意。
片刻,不知是谁在无声示意,我听见明心起身悄然退了出去,门扇微磕,已被轻轻带上,屋外随即窣窣声动,想是随驾的侍卫们移换了队形。
康熙慢慢走过我身旁,在椅上坐定,才对我道:“你也起来吧。”
我摸索着撑住地面,摇晃着立起身来。
康熙冷眼打量着我,半晌道:“怎么竟病成这样。”顿了顿,又道:“你这病,只怕有三分倒是打心里来的。”
我神思恍惘,只是竭力忍住,倚住桌角站稳,道:“皇上圣主,洞烛先机,必然不会冤枉了十三阿哥。”
康熙淡淡“哦”了一声,反诘道:“形之正,不求影之直,而影自直,你怎知他一定就是冤枉的?”静了一会儿,幽幽问道:“你这眼睛瞧不清有多久了?”
我稍一想,道:“约有六个月了。”康熙又问道:“你可还会觉得头疼头晕,早上略好些,晚上又重些?”我心中惊诧,蹙眉道:“是。”
一言答毕,却好大一会儿不闻康熙发声,我愈觉怪异,犹疑着道:“皇上?”
康熙长叹口气,喃喃自语道:“果然是这样,果然还是这样,敏儿……”话语中竟是说不出的凄凉,一时间仿佛只是个失了常态的悲痛难抑的老人。
我大感惊疑迷惑,只隐隐觉得,这伤痛似与我有关,又似与我全然无关。
良久,却听康熙已将声音放得平和,对我叹道:“朕守成五十余载,朝乾夕惕,耗尽心血,而今忧劳备增,常惟恐愿不能遂,以致不全始终,这一世勤瘁,都要付之徒然了。”
我听他语意甚是忧虑,颇有衰耗之态,不由也觉怆然伤怀,柔声劝道:“古来之道,因革损益,以期尽善,皇上惠育群生,已令天下百姓被泽蒙庥。”
康熙呵呵笑叹,忧忡又道:“持盈保泰何其难矣,朕只怕日后临终之时,朕这些儿子,要做出将朕身置乾清宫,而执刃争夺之事啊!”
沉默了一会儿,道:“你是好孩子,朕是知道的。”说着,将双掌一拍,只听门声轻响,似有一人蹑步趋了进来,康熙道:“送她去吧。”那人忙
应了声“嗻”,我听声辨人,那应承之人却非魏珠,而是顾延忠。
顾延忠这时过来搀扶住我,和气地道:“奴才伺候格格,格格脚下慢些。”
我并不知康熙此时要把我送去哪里,明心并未被准许跟来,我倒也不十分担心于她,无论回宁寿宫亦或延禧宫,此刻都强过在我身边。
我耳听那马车轱辘“哒哒”碾过碎石子路,沿途颠簸,走得时快时慢,深宵之中,罕闻它声,只有一片的诡秘森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