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只听到拉车的马儿喷了个响鼻,似是被人带住缓缓停下。
顾延忠过来掀了车帘,笑眯眯道:“格格,今日路上冰雪积得厚,是以走得慢了些,这会儿已到了。”我略一点头,顾延忠亲手上前搀了我下来,脚一沾地,竟是未踩到雪,想是所立之处打扫的颇为干净。
听见顾延忠好似对着什么人低声说了两句,即又引了我继续向前,迈了数步,又道:“格格小心,过门槛了。”
所到之处似是一处四合院落,路径平整,却也不算曲折,拐了几进,我便被领到了一间房内。顾延忠扶我在椅上坐好,方笑道:“格格,奴才眼下要回皇上处复命了,格格万事都要保重。”说完便掩门离去,只剩了我在屋中。
我细听半晌无声,便站起身,顺着旁边的一张桌子在屋内逐个摸了过去,室内陈设极是简朴,除了一桌两椅,便只摆了张架子床,床头墩了一只硕大的落地瓷瓶,斜插着几杈老梅,袅袅地发散着缕缕清香。
正这时,房门却忽得被推开,传来一个女孩子的声音,欢喜道:“格格总算到了。”
我偏头转向她发声之处,道:“你是谁?这里到底是哪儿?”
那女孩愣了愣,还未回答,却听见门边一人笑道:“是我,此处是养蜂夹道。”说罢,一步一拖走到我身边,步声吃力艰难,随即只觉一双温热的手已握住了我手。
我心中电光石火,豁然醒悟,却只觉瞬间悲凉彻骨,原来循环因果,事待理成。我身边的这个时空,早就已是一段尘封的历史,不可挽回,不可更改。我以为可以修补那少许的裂口,却不知也已经被携裹着卷入旋涡,以己身为代价,造成了自
己命运的更大崩塌。
胸中哀恸,不觉已坠下泪来,又连忙抽出手赶紧擦掉。却听胤祥大笑着道:“溶月!去取坛酒来,今日十三爷我高兴!”
那女孩应了一声,扭身便走,胤祥忽又喊住她,道:“叫……”溶月不待吩咐完,笑道:“奴婢省得!”遂一径跑出屋去。
胤祥又复牵了我手,将我领回椅上重新坐好,一边道:“当心些。”我转了转空洞的目光,道:“看来十三爷已经知道了。”
胤祥微一沉吟,在我对面坐下,只道:“往后不论如何,境况再差,咱们总在一处,遮风挡雨,自然有我。”
我思索一下,皱眉问道:“皇上这是何意?”
胤祥屏息静气,我直觉得他目光灼灼,似是在我面上紧盯了片刻,才慢慢道:“我不知道。”随即又淡淡道:“皇阿玛的意思谁能看透?好歹总要生受。”
我低头忖道:“苦从心来,心定则恒,如今在这里,清清静静,未必便不是好事。”
胤祥用指尖在桌上轻敲几下,低声徐徐道:“‘来时胡涂去时亡,空度人间梦一场。口中吃尽百和味,身上穿成朝服衣。五湖四海为上客,如何落在帝王家。世间最大为生死,白玉黄金也枉然。’皇阿玛这诗中的圆融跳出之意,现下想来果然别有感触。”
我怅然微笑,正要说话,忽然听见有一人已由门外走到身旁来,步声轻巧,却绝非方才的溶月,我怔了怔神,脑中一片空白,虽是目不能见,仍是瞪大了眼睛望着她。
那人伸手取了酒杯出来,又“啵”的一声,启了手中抱的瓷瓮封口,满斟了一盏,那酒香盈鼻,扑面而来。屈膝在我身前跪下,两只冰凉的手将酒递在我手心里,默了片刻,方哽咽着哭出声来,口中哀哀地轻唤道:“格格……”
我一口气梗在喉间,哆嗦着嘴唇,半天才流泪道:“你可还好?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满腔的委屈突然决堤一般再不能忍,浑身颤抖,一把死死搂住慧心,不管不顾哭了出来。
慧心抱住我的肩膀,也埋首哭个不停,胤祥默坐一旁,并不劝慰,撑了半晌,也不由心痛神驰,端起酒来一饮而尽。
我此时已知胤祥与慧心俱都安然
无恙,这许久以来的伤痛顾虑不觉已减大半,脑中反倒愈加清醒起来。
拭干眼泪,转过身对胤祥道:“当日我确曾以为你我皆是被诳到凝春堂中,可后来才渐觉,你也并非是全代四爷受过吧?”轻叹口气,“十三爷,你不要骗我。”
胤祥静默少时,道:“不全是,但亦不远。幸好那日我自作主张代四哥而去,否则如今可什么都休谈了。”
我垂首木然道:“果然如此。”
胤祥动容又道:“我们所做之事,旁人未尝不也在做,不过都是差在分毫,只是我却没料到会牵连于你,以致今日。”继而讪笑道:“其实在骨子里,我们和八哥、九哥原本也没有什么区别。”说罢,自己又倒了杯酒,一口喝净。
我摸索着也倒出一杯酒,心里一阵冷似一阵,慢慢地冻结坚硬,却嫣然笑道:“十三爷,这人世一场,虽如棋如戏,但咱们可都要好好地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