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二十

胤祥低呼了声:“四哥……”话方半截,却哽在嗓子里。半晌,才道:“这里吃穿用度上的事,虽不及往日,但我和永宁原本都是随性之人,半点也不放在心上。便是要一日日苦捱,没有个痛快发落,又有什么要紧?只是要四哥自己在外间,风刀霜剑,我实是心下难安……”

四阿哥微微动容,偏头将目光直投向窗外,淡然道:“你不必挂心着我,我现下专悟于佛法,有些事且任由它去,反倒更好。”

年羹尧听了,接道:“皇上现下心思全在敦促三阿哥领人纂修律吕算法,每日皆令将书稿进呈,亲自加以修正,其余之事俱是一概少问。”顿了顿,又道:“因此三阿哥这些日子出入蒙养斋颇勤,与梅珏成、何国宗、明安图等人也走得愈加近了,甚得皇上的赏识任重。”

胤祥冷笑着听完,道:“既如此,那亮工怎么看?”

年羹尧也不瞬目,面色平静,道:“奴才参悟佛法远不及四爷精透,只粗读过‘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之句,奴才钝拙,也只想到这里了。”

胤祥对我一瞥,我向他眨了眨眼,起身远远走到窗边,那雨水形成的凉薄雾气直扑在衣裳的前襟上,我不由冷得一抖。只听身后胤祥道:“自再废皇太子事后,皇阿玛一直戒慎不宁,更加忌讳这‘朋聚党与’四字,不要说这几个都是皇阿玛着意栽培的青年才俊,便是个庸碌的小官,又岂是皇子应该随便结交的?他当真以为自己是谋了个讨取欢心的好差事么?”

年羹尧笑道:“十三爷这话没错,十六阿哥这回奉旨辅助三阿哥,自然也会在这些事上帮着留些心思。”

我吁了口气,将手伸出窗外接了捧雨水,掬在掌心。四阿哥缓缓道:“明面上大家都看得见的,倒不足

为惧,也成不了气候,可有些根深蒂固的,却要想法子拔一拔才好。”

年羹尧道:“明日便是奴才离京之日,京城离四川途远,这一路上总要费些时间,虽回任之事不容延宕,但一些从前的安排却也正好可以办上一办。”

四阿哥默了片刻,道:“十三弟,你以为如何?”

胤祥半晌不语,似是在琢磨什么,好半天,忽向我柔声道:“永宁,夜冷风寒,可不要站久了再病了。”

我慢慢分开五指,手中那一小捧雨水立时顺着指缝流溢四散,回身笑道:“我方才看这雨随风势,心有所感,一时想起易经中的涣卦,风行过水,是为涣。风、水皆是容易流散之物,一般人若是问到这卦,一想到风流雨散,总觉不吉,因而不喜,可是却忘记了卦辞中有涣亨二字,涣卦自否卦化来,正所谓否极泰来,若是没有此刻的散,如何再来盛时之聚?故而九二爻辞《象》曰:涣奔其机,得愿也。也就是说……”婉然轻笑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胤祥紧抿着嘴唇,眉心攒皱,神色复杂地望住我。

四阿哥掸掸袍角,起身走到我旁边来,探手拉了那窗叶关好,继而转头对我微微笑道:“易经之理原本就是其言曲而中,其事肆而隐。然而人说‘善易者不占’,自己要做的事又岂能寄托于问卜摇算?”双眸涌动,一字字道:“我只相信自己的决定。”

又是一笑,倏然转身,对年羹尧道:“亮工,你这一去,可要好自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