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夏天还是那样令人喜爱,凤仙、茉莉满种在各家门口,那些四合院墙上爬满了地锦和金银花,一切生命都在白花花的太阳下尽情滋长,从容而慵懒。
顾延忠当先领了四、五名男子,骑马环在我所乘幄车周围跟随,这几人虽都只穿了平常的葛布长衫,但个个目光警觉,举手投足间仪态端严,显然都是宫里跟出来的御前侍卫。
顾延忠这时回脸,见我正稍挑开车帘看着他们,便在马上哈了哈腰,向我一笑,却并没作声,随即又转过头去继续带缰而行。
黄昏时分,一行车马终于到了京郊挂甲屯的一处别院,这所别院乃是此地皇庄下辖,本是负责闸办柴炭的,因这时节恰在淡季,故而和闲置也没多大分别。
顾延忠自己先跳下马来,挥手要那些侍卫守在四围,才过来搀下我。跟随着一名早就等候在院门处的跛脚男子朝内走去,边走边向那男子问道:“阿兴嘎,可预备妥了?”
那叫作阿兴嘎的跛脚男子闷声“嗯”了一下,算是作答,仍是不停步自管向前而去,顾延忠向我笑笑,似也不以为意。
走了盏茶工夫,才到了一所大屋前,那青石房基上一色的红墙灰瓦,颇是有些气势。我瞧了眼身边的顾延忠,他正仔细端详着这屋子,脸上隐隐有些古怪的表情,连我看他都没察觉,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似的,道:“格格随奴才进去吧。”
阿兴嘎推开屋门,那宽敞的厅内已站了四个仆妇模样的女子,均垂手而立。阿兴嘎回身相让我二人进去,边道:“格格,顾爷。”
顾延忠皱皱眉,小声斥道:“再不可这样称呼于我。”说罢,扶我跨过门槛进到屋内。一名仆妇赶忙上前,接过手引我到椅子上坐好,我向她点头笑道:“多谢你。”她却面色惊恐,连连摆手,口中哑哑的却说不出话来。
阿兴嘎拄着跛腿,冷脸对我道:“她们都是哑巴,格格和她们说话也是枉然。”
顾延忠闻言有些着恼,“嗳”了一声,道:“教你的话总不记住,决不许再这样放肆!”那阿兴嘎白我一眼,走到一旁靠在门框上不再
言语。
顾延忠朝那四名仆妇一招手,让她们走到面前,向我笑道:“格格这些年身体不好,原本就是一直住在这院子中养病,这几人也是一直陪伴伺候格格,片晌也没有离过。”笑了几声,走近我一些,“格格可记下了么?从康熙五十三年开始,格格已在此地住了三年,格格聪明,但这些年不见外间,只知安心养病,其余诸事可是什么都不知道的。”
我抬眼回望住他,他虽笑得和善,可目光里却分明是逼对之意。我盯他片刻,展颜一笑,道:“我自然记得,皇上厚恩,允我这三年在此养病,与我无关之事,我又听来作什么呢?”
顾延忠眼中神色稍缓,退开两步,低头道:“那便好,奴才也好回去复命。”
我从椅上站起,向他施了一礼,道:“劳烦顾公公回禀皇上,皇上恩德,永宁没齿不忘。”
顾延忠侧身避过,道:“奴才知晓了。”言毕转过头,伸指在厅内几人身上一一点过,厉声道:“今日之话,你们可也一字不差的记得了么?”那几名仆妇脊背上俱瑟瑟发抖,都忙跪地磕头,以示应承,阿兴嘎一迟疑间,也咬牙垂首跪倒。
顾延忠不再多言,默立了少顷,却忽然转回身向我郑重一揖,恭恭敬敬道:“奴才三年前送过格格,如今又再送格格,奴才也算善始善终,幸不辱命。”
说罢,不待我答,自行直起腰来,仍笑道:“格格,奴才这便告辞了。”却步退行,一转身又快步而去,此刻屋外天色已黑,立时便不见了身影。
我怔了怔神,心潮翻转,竟是说不清的难过。
阿兴嘎这时拖着腿走到我跟前,眼望向门外,默站了一会儿,道:“奴才小时候是要饭的花子,没爹没娘,有一年京城大雪,奴才又饥又寒,被恶狗追着摔断了脚,倒在城根下险些就冻死,是顾爷出来办差救了奴才。”
我看着他,道:“所以你才这般敬重他,又这般厌恨我么?”
阿兴嘎低头冷笑,再抬头时,又恢复了之前模样,道:“尽心于人曰忠,不欺于己曰信。奴才早知今日这厅上所有人,来日也是一般结果,可仍会做到顾爷所托之事。”
我在别院住了半月有余,阿兴嘎
虽一直不掩怨怼之意,但日常办事却是半点也不马虎,吩咐安排事情皆井井有条、果决精悍,颇为训练有素。
转至次月,暑气更盛。这日一早,阿兴嘎便不见人,只匆匆留了口信,说是突然被总庄叫去回事,要明天方能回来。
我不知为何,这一天都始终心神不宁,入夜回到房内,脱了衣裳,阖目泡在沐浴的水中,才感浑身酥软放松。那桌上一灯如豆,满室昏黄,温暖的水包围着我,缠绕在身体上流转,苍白的躯体好像缩藏在巨大的黑暗中。
也许能挣脱,也许被吞噬,谁又知道呢?
忽然,无声之中,一只冰凉的手已慢慢划过我的锁骨,顺着脖颈抚到我的脸颊上,那五个指头微微轻颤,小心翼翼地仿佛一不留神我就会在他指间化成齑粉,再也握不住了一般。
我无数次地想象过这场景,打他、骂他、要他用生命来偿还一切他从我身上强行拿走的,可终于,还是平静地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蒙蒙的灯光从他身后模糊地映过来,他的脸离我这样近,近到呼吸可闻。淡灰色的眼睛不瞬目地看着我,瘦削的身形有种了无生气的孤寂,他还是那个样子,眉眼依旧,只是发丝间竟夹杂了一些灰白,透着与年龄不相符的疲惫。
我定定地注视着他,不知过了多久,轻声道:“九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