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二十三

胤禟将手又慢慢收回,眼中凄恻,却不肯将目光离开我,半晌,低低地道:“当日我以为可以承受失去你,可直到再也没法见你,才知道自己错了。”

恍惚又道:“八哥说我这几年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可是又有什么要紧呢?女人么?我曾经有的是,我胤禟身边从来也没缺过女人。可是为什么却没人告诉过我,”手用力地压在心口,“这里会这么疼呢?就为了一个女人么?”

我睨着他的眼睛,身周的水已渐渐冷了下去,纵然是正当炎夏,好似也要把我紧紧冻住,簌簌颤栗着,冷笑道:“你要的都已经得到了,为什么还是不肯放手?”

胤禟闭了闭眼睛,猛然睁开,拉着我的胳膊一把将我从水里拽起,我大惊失色,还来不及叫出声,就已被他死死地揉在怀里。他身上薄薄的冲宁绸衫立即被

带起的水浸透,我赤/裸的身体贴在他的胸口上,仿佛连他的心跳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的手紧紧勒在我的腰上,面颊摩挲着挨在我颈间,哑声道:“是的,我一直想要这身体,过去想,现在想,想得要发疯,我想要得到它的无时无刻地不在煎熬着我,我以为占有了它,就能够满足。”

“可这身体里的心呢?你的心在哪儿?你爱我么?你不爱我,你从来都没爱过我,我真想恨你……”

有一种思念,没有甜蜜,只有一刀一刀,入骨的钝痛。

他打横将我抱起,走到床前搁下,那灯光越发得微弱,像是随时都会熄灭,他的脸有种虚幻的不真实感,让我想看也看不清。

我脑海中一片迷乱,双颊滚烫,抖着手从枕下慢慢抽了小银刀出来,反手一把顶在他喉间,那刀锋寒冷如冰,一沾肌肤,立时便割出血珠,滴落在我胸前。我瞪视住他,心里撕痛欲裂,犹自强忍着冷冷笑道:“九爷若以为这里还是云涯馆,那你我今日也不过死在一起。”

胤禟微微叹息,并不理会颈上伤口,反伸指替我擦去身上血痕,拉过一条丝被盖住我,黯然道:“我不会。”

转身走到桌旁一张椅子上坐下,远远地侧对着我,良久,道:“我只要看见你,和你说说话也就足够了。”

窗纸一浮一凹,被风吹着哗啦作响,树影曳动,不消片刻,屋外竟已是一片雨声密布。

那熟悉的瘮凉感混合着阵阵土腥味弥散在空气中,一切都没有改变,我和他好像仍置身在那个夜晚,深陷着,不能自拔的痛楚。

腮上一凉,赶忙扭开头,低声道:“我应该在那个晚上就死掉,”悲笑出声,“可我竟然不肯。”

胤禟眼睫微动,脸色惨白如纸。

“可惜,我死掉的不是人……”

胤禟的背心剧烈颤动,好一会儿,才道:“皇阿玛当年突然将你由畅春园送走,只说是在京郊皇庄,这大大小小几十处地方,星罗棋布,本是从不驻兵,然自那年之后,却忽都密密实实遣了人马屯守,我才明白,皇阿玛就是要存心把你藏起来。”嘿嘿笑了起来,“三年来,八哥几成众矢之的,谨小慎微,如履薄冰,可我在作什么?

我只是拼命地在找你,连老十都骂我是疯了!”

“是啊,我可真想疯了,疯了也许就可以忘了你。”立起身来,手朝我伸出,轻轻一抖,绕在指头上的一根银链子“啪”的一声坠了下来,一块银锁片微微打着旋儿,挂在那银链上摇晃着。

他绝望地看着我,声音干涩暗哑,道:“为什么是老十三,皇阿玛究竟意欲何为!”

我迎着他的视线,咯咯冷笑道:“九爷又为这个杀人了么?”

他森然发笑,狠狠地道:“你为了老十三连自个儿的命都不要了,我杀几个人又算什么?”

我盯了他半晌,慢慢道:“你手上沾了多少血我全不放在心上,可这锁片上如果沾了血,我便永远也不会原谅你。”

胤禟怔了一忽,走近我身前,半跪在床畔,神色转柔,伸臂挽起我散在肩头的长发,小心地把银锁重又戴在我颈上,道:“我知道你恨我已极,可你肯恨我,我反而觉得欢喜。”

顿了一下,又道:“只我知道此事,我并未告诉八哥他们你这几年究竟在哪里。”

“过了今晚,从明日起,我便还是从前的那个固山贝子、皇九子了,丫头,你肯再让我抱一下么?我只想抱着你……”

雨夜悱恻,隔了丝被,鼻端是他身上冷涩的樟脑香,僵硬的身体一动不动地被他拥在怀里。

“于千万人之中遇见你所要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涯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

可这相遇,为什么却是这样的残忍和伤害。

不知何时,昏昏沉沉地睡去,意识飘忽无序,朦胧间偶一睁眼,只觉漆黑的暗夜中,自己总是被一双臂膀紧紧地抱在怀中,想要离开,却又依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