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二十三

再次醒来的时候,窗外已是雨过天晴,屋子里早收拾得妥当利索,连地上的水渍都已蒸腾殆尽,干净亮堂的仿佛昨晚的一切尽是幻境。

我撑着坐了起来,赤着脚走到衣箱旁,开了箱盖子,探手在底层细细摸索一番,取了一件朱红色的蒙袍出来,这还是当年初入宁寿宫中之时,宜妃凑趣帮做的。自我羁留畅春园后,明心到我身边时只草草卷裹了三两件衣裳带出来,不成想这件倒在其中,只是几年了

,竟也没上过身。如今拿了出来,衣新如故,却不知那紫禁城中,到底已人事几何。

沿着回廊独自往厅中走去,才走到那大厅门口,便听见里面胤禟正与阿兴嘎说话,忙停住脚步,避退些许。

阿兴嘎道:“原本交代奴才,说贝子爷今天才会奉旨过来接格格,却没想您早来了半日,奴才是一早起才从总庄那边赶回来的。”

胤禟“嗯”了一声,道:“皇上交办得急,昨日领了旨就来了,便没预先使人知会此处。”随即不紧不慢又问阿兴嘎道:“格格这些年在这里,想来你们起居饮食皆能照料尽心,倒不知她日常吃的是哪些药?”

我明白他心思狡黠,倒非真的要知我景况,不过是照例一探他人言语真假,心思深浅而已。

阿兴嘎亦不慌不忙,从容回道:“一直是补金丸、白花青黄散加龙葵、土茯苓、山慈姑、莪术、川芎这些。”

胤禟听他如此说,不置可否,却忽轻轻哼笑,道:“她从前最爱吃苑香斋的桂花糕,原本是最怕这些苦东西的。”

阿兴嘎似是呆了一呆,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想是摸不着头脑,只觉这平日阴沉的九爷果然脾性难测,喜忧不定。

我叹了口气,闭目少站,心神稍安,才抬步走进大厅,阿兴嘎向我打了个千,脸色漠然,自管退到一边。我瞥他一眼,转头望向胤禟。

屋外一时风来,吹起我的红裳衣角,翩跹轻扬,灿若朱霞。胤禟长身与我相对而立,却是黑衫寂寂,冷如冰霜。两人目光交错片刻,胤禟道:“皇上还待你我回宫复旨,过会儿咱们便走。”

我应道:“也好,不过阿兴嘎伺候我三年,自有辛劳,我今日原本有些话要叮嘱给他。”

胤禟微微蹙眉,似欲摇头,足下只是纹丝不动。

我见状向他笑道:“我不过要谢他两句,九爷可要听么?”

胤禟默视我一会儿,一言不发,转身走出。

阿兴嘎乜斜着我,道:“格格何必要虚情假意来谢奴才,奴才贱命从卖给皇家的那日起,便没想过能有善终。”

我袖手迈了两步,道:“你可知这世间本就贫富同然,忧苦万端,可并没有谁的命比谁的更贵重些,我从来都不想用别

人的死换自己的生。”

阿兴嘎哼道:“此间之事格格与奴才皆心知肚明,奴才不知原由,不知格格这三年究竟在哪儿,也不知皇上为何如此。如今事罢,为掩人耳目,奴才们自然要死,可奴才并不畏死,也非惜命!”

我盯视着他,目不转睛地道:“宁以义死,不苟幸生,你为顾公公厌我,我再明白不过,但我正为此敬重于你,敬你有情有义,知恩图报。”

阿兴嘎愣了一愣,两道浓眉紧皱,疑道:“奴才总要格格难堪,事事无礼,格格竟不介怀?”

我唇角挂笑,道:“你办事雷厉有才干,我都瞧在眼里,你如此真性情,我若为些许不足道之事计较,那岂不是我小器?”说罢,将手从袖中拿出,回身朝厅外略一环顾,把方才在箱中取衣服时揣起的锦袋塞在他掌心,压低声音道:“我今日一走,只怕立刻便有人动手杀你们,你拿着这个,现在快走,去找雍王爷救你。”

阿兴嘎聪明机警,不待我再多话,接过袋子,顾不得细看,赶忙掖好,才惑然低声问道:“格格为何救我?格格为何信我?”

我偏头道:“你也不必把我想得太过好心,我也不过一赌,这里戒视森严,我未必真能救得了你,如何出去还要你自己来做,袋中信物除我与四爷,旁人并看不出丝毫来由,此物亦无款识,便是你被捉住,若究东西来路,也是没有头绪,连累不到旁人。”

阿兴嘎点头道:“格格放心,奴才本事虽微末,可骨头偏生得硬,格格以赤诚待奴才,奴才总有一日要以命相报格格。”

我笑了笑,慢慢道:“你要记得自己今日的话,我不要你报答我,你只要忠心耿耿听四爷的差遣就好。”

阿兴嘎俯首重重应下,回身刚要离开,我又喊道:“稍等,我还有一句话!”

咬唇顿了一顿,一字字冷然道:“你不能带走任何人,除了你自己,你谁也救不了。”

阿兴嘎后背起伏,呼吸粗重,终于还是答道:“奴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