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禟冷笑道:“我当初生怕被你算计心思之时,怎能想到今日竟心甘情愿被你利用。你当日将银锁予人,只当是料中我心,可我与你之间根本就没有棋逢对手,不过都是我爱你而已。”
我心中直如翻江倒海,笑诘道:“九爷爱我什么?爱我便要折辱我么?爱我便要折磨我么!”强自克制,脚下再也不敢停留,疾步往乾清宫前走去。
陈起敬恭谨地立在殿前月台上做了通传,未几,便出来一个当值的内侍太监引了我们进入明间之内。
殿内两只巨大珐琅熏炉内檀麝氤氲,那隔断的门楣上垂挂着一幅珠帘
,透过珠子间隙,康熙那已经有些陌生的身影正团膝盘坐在内进的炕上,伏案而书,身侧一架宫扇正呜呜地被魏珠牵扯着转动。
那内侍太监弓身秉道:“皇上,九阿哥和永宁格格来了。”
康熙好似未闻,动也不动,犹自执笔书写,笔势圆转连绵,意态从容。
胤禟面色如常,跪地叩首道:“儿子给皇阿玛请安。”
我随着敛衣跪下,亦是低头道:“奴才永宁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片刻沉默,随即帘声拨动,只听步履缓重,慢慢靠近,我垂下眼睑,凝神静气,半晌,方听见康熙低沉的声音命令道:“抬头。”
我紧紧闭了闭眼睛,蓦地睁开,缓缓仰起脸来。
眼前的康熙比三年前越发衰老,辫发几乎全白,背脊佝偻,唯一没有改变的,却是那一双眼内的熠熠精光。见我抬头回看,面上稍一怔,神色却渐转柔和,挥手道:“起来吧。”
我与胤禟都又复磕头谢恩,才站了起来,屏息默立。
康熙慢步踱开一些距离,一旁随身伺候的魏珠忙奉了盏枸杞茶上来,康熙端了略饮了两口,轻咳一声,对胤禟道:“朕适才正看河南奏报的折子,宜阳奸民亢珽率众擒捕知县高式青一事,皆因原巡抚李锡私徵八府所属州县田赋,又借故科派马捐所致。这李锡贪虐,激起民变,实是该死。那亢珽亦声言,若李锡伏诛,他等情愿引颈受刑。只是此况牵涉民生,其间轻重利弊,你如何看?”
我目光微转,却忽瞥见魏珠正悄然自康熙身后朝胤禟若有若无地摆了摆手。
胤禟面上看不出半丝情绪,微一思索,垂首回道:“李锡居官固属不堪,但亢珽由此滋事作乱,其行亦与叛贼无异,若此回不行翦除、不尽拿获,恐余人效尤,俱援此例胁迫朝廷,儿子认为,断乎不可宽贷才是!”
一语说完,我暗暗打量魏珠神情,只见他眼风中稍现急色,但一闪而逝,随即又是一副顺从模样。
康熙盯了胤禟一眼,扭头淡然道:“你且说个处置的方法出来。”
胤禟目光寒凉,眼睛微眯,道:“乱匪主犯当就地正法,从者皆同,尽行处决,此为不姑息。溺职之官员属吏俱严加查获,
论罪如律,该斩者斩,该绞者绞,此为不枉法。”
我不由皱眉暗自摇头,他这不过只几句话间,却有多少条人命悬系此刻,生杀予夺,可真太也无情。只是康熙向以宽宏处事,心中大概已有定数,魏珠必是已窥见刚才折上所书,因此才做暗示,胤禟所言只怕并非康熙心意。
正揣摩着,果见康熙面色凝重,将手中的茶一口喝尽,撂了空盏,道:“今日已晚了,你也办差乏累,先回去吧。”
回手向魏珠一摆,道:“你送老九出去吧。”
胤禟弯身应是,魏珠也随着扎了个安,引了胤禟朝外走去,及至门边将欲跨出之际,却见胤禟微微侧头,深深看了我一眼,方转头离开。
我伫立在屋中,心思杂乱,他既已明知康熙必定不悦,为何还偏要如此说?想理清思路,却愈加混乱,手紧紧攥住,只觉颈中已生出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