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二十四

正当忐忑不安,却听康熙对我笑道:“你这几年安居一隅,不闻外事,当学得心静气淡,人说字随心走,不如写来给朕看看。”

说罢,掀帘走入梢间,我忙跟着也走了进去。那梢间内的暖炕因在夏季,皆铺了一色油青的水竹舒席,一张填漆炕桌摆在正中,几沓子的奏折满满地堆在桌上,还有几份正摊开着摞在一旁。

康熙负手道:“你只管坐下来写。”

我迟疑道:“此是皇上批阅政务的要紧之地,奴才不敢逾制。”

康熙哼了一声,摇头笑道:“朕现下说不妨事。”

我微觉不解,想了一想,只得欠身危坐在炕沿之上,小心避过案上文书,探手在笔架上拣了支紫毫,蘸了墨,以手抚了张素笺,正在思忖写些什么出来才好,却听康熙道:“不如朕说你写好了。”

不待我答,康熙已自踱步徐徐道:“宜阳盗渠亢珽结渑池盗李一临据神垕寨为乱,啸聚滋事,现着刑部尚书张廷枢、内阁学士勒什布按治。亢珽等匪首三十人立于彼处正法,其弟亢珩、尚可务等二十四人流配与三姓处披甲人为奴……”

我闻言大惊,手中之笔似有千斤,歪歪扭扭,几不成体。撑着写了两行,手腕一软,笔一下子掉在桌面上,直骨碌出去尺许,墨汁污了一片。慌忙跪下,却

只愣愣地道:“皇上……”

康熙的声调不疾不徐,淡然间却又隐有逼仄之气,道:“你此时心中定是认为朕处置此事甚为残苛,是也不是?”

我垂眸道:“不是……”康熙笑哼道:“你又何必不敢实言!”顿了顿,续道:“河南米贱伤民,以致派累闾阎,朕又如何不知!只是确如老九方才所言,若不杀一儆百,重罪严惩,必有因循不改之徒,假恃民怨而驳难朝廷,纲松纪乱,内不安稳,加之现下西疆准噶尔作乱,你说会怎样?”

叹了口气,伸手拉了我起来,凝视着我肃声道:“治国之要,若不安内,何以攘边!”

我定了定神,道:“奴才妇人之仁,未曾深想,现下已经懂了,舍小而就大,才是真正的仁德。”

康熙听我说完,神色间似有片刻恍惚,仿佛神思游离,走到炕边的一张椅子旁斜倚着坐下,疲声嚅嗫道:“懂了便好,懂了便好。”

歇了一忽,才道:“你眼睛全好了么?”

我含笑道:“奴才也没想到,竟是全好了,如今眼神可好得很。”

康熙也是呵呵地开怀一笑,伸指指着炕桌最上面摊开的一份折子道:“替朕把它撕了吧,一字不留。”

我不解地拿起那折子,却见上面写到:“不竞不絿,不刚不柔,敷政优优,百禄是遒。故而布政教化宜宏猷,慎刑重谷宜深仁……”原来正是方才康熙伏案所书,暗暗纳罕,这明明便是一派宽纵包蒙,不予严究之言,却为何康熙又临时起意更改处罚?难道当真只为胤禟的话所动么?以康熙之审慎,又怎会这样轻率呢?

不及多想其中原由,手上用力,依言将这没写完的素纸折子撕成几半,想了想,又在桌畔的红烛上一引,纸页立时燃着,眼看着将欲烧尽,才丢入炕下的黄铜漱盂中。

康熙点了点头,目光在我身上一带,道:“做事倒也干脆果决。”默了一会儿,接道:“继续写。”

我坐回炕边提起笔,按下心思,照康熙吩咐又写到:“宜阳知县张育徽加徵火耗虐民,拟绞监候。巡抚张圣佐、总兵冯君侁平乱不利,又匿不以起衅所由入告,夺官详审。原任巡抚李锡令属吏加徵激变,依律论斩。”

边写边默忖,果然宽仁是表,严猛是里,宽严相济,方能政令通和。政治再如何温和,也是一柄沾了血才会更锋利的刀。千秋万世之后,翻开史书,我们能看到的也不过只有“康乾盛世”四字的恢弘繁盛。

正暗自感叹,忽听门外遥遥地通传:“回皇上,魏公公回来了。”

恰好最后一字写完,我收笔轻轻吹干墨迹。

康熙抬眼静静将视线投远,半晌,冷冷地低问道:“永宁,你说朕身边,可还有真心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