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齐叩头请过安,在一旁站定。
康熙帮皇太后掖好被角,笑道:“现下天气已渐转凉,畅春园中那些教士送与老九的洋荷花倒开得正是时候,此花花性喜寒,甚是稀罕难养,皇额娘不如和儿子一起去暂住些时日,说不定身上反会更好些,皇额娘说可好么?”
皇太后想了想,道:“也好,我病状不愈,此去也不必惊动太多,小住一些时日就可。”
康熙沉吟道:“依儿子看,诸凡宜忌之处,亦是必当忌之的好。”转头对四阿哥道:“你如今和十四阿哥在料理老八病务,朕方才想到,老八养病的园子恰在畅春园左近,恐有所冲犯,倒与皇太后颐养不宜。”
四阿哥面露难色,只垂手道:“皇阿玛。”
康熙思量片刻,淡淡道:“传旨,将八阿哥移回家中之处。”
四阿哥忙跪地道:“皇阿玛,八弟如今病沉,太医已嘱咐若再有起居失常,寒温不适,皆会于病不利啊!”
我暗自瞥看,四阿哥忧忡之情甚重,双手支地伏跪,显是不愿领了这道旨意。顺着他的袍角看下去,那块沁红的白玉佛头正坠在他腰间,油润如脂,心头不觉浮过“以静为用,是以永年”八字来,这绵里之针,藏巧于拙,只怕更是尖利透骨。
康熙哼了一声,道:“你要推诿朕躬么!”
“儿子不敢。”四阿哥又磕一头,却迟疑着不肯应下。
片刻沉默,只听胤禟冷冷道:“八哥今如此病重,若往家中,万有不测,谁即承当?”语声不高,却难抑愤激戾气,一时之间,屋中人等不禁皆朝他看去,康熙转头道:“你质问朕么?”
“老九,还不住口!”皇太后急喝一声,想要挣扎起身,却是一歪,险些跌下床榻来。我忙伸臂一把扶住她,回头望住胤禟。
胤禟却始终没向我看上分毫,背脊瘦硬,昂然而立,竟是殊无半丝惧色。
康熙面色凛严,口唇青白。四阿哥与我目光一接,即刻移开,膝行到康熙足边,挡在胤禟身前,磕头道:“皇阿玛息怒,儿子接旨!”
胤禟闭目冷笑,睁开眼来,半晌,跟着慢慢跪倒,面容虚寂僵直。
康熙挽过皇太后臂膀,道:“皇额娘保重。”似有乏意,向我
摆摆手道:“都跪安吧。”
我低头应是,四阿哥和胤禟也再叩首应了声“嗻”,三人前后默然退出。
我随二人走至宁寿门外,四阿哥对胤禟道:“九弟先回,我还要去永和宫中问安。”胤禟略一颔首:“四哥自便。”四阿哥“嗯”了一声,又与我稍点了点头,便即离去。
我舒了口气,反身盯着胤禟双目道:“九爷方才为什么不敢瞧我?”
胤禟冷笑道:“你这么做,果然比害我更狠上百倍!”
我笑道:“不为恶报,自然不堕地狱。”
颏下一疼,竟已被胤禟用力捏住,那一双眼内痛意蚀骨,凑近我唇边,极轻声道:“你以为大家都不知你心意么?你以为我不看你,当真是我不敢么?”
恰在这时,只听一声且惊且喜的招唤,忽自身后响起:“永宁?”
胤禟不动声色地放下手,半弓了身子,朝来人方向迎上半步,道:“额娘,五哥。”
我忙回过头去,只见宜妃正伫足立在宁寿门畔,云髻堆翠,姿容丰润,伸手搭了延禧宫首领太监张起用的胳膊。身侧一人跟随,朝服未去,正是胤祺,此时见了我与胤禟,将头别开些许,脸上只淡淡的,眉间却隐结愁虑。
还未等我请下安去,宜妃已松了张起用胳膊,快步走到面前一把揽起我,拉住我手,喜道:“永宁,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我竟不知道!”
我见她喜出望外的样子透着说不出的热络,也不禁笑道:“昨日晚间才回来的,方才还和皇太后说起要去您那里请安,可巧便遇上了。”
宜妃笑撇着嘴,薄嗔道:“皇上现下做事可是越发蹊跷了,接你回来本就是好事,作什么倒要瞒着我们这些人了!”眼神在胤祺面上一扫,笑意更浓,道:“回头再和你说话去,这会儿得先去皇太后跟前请安。”
我微笑道:“娘娘来得恰好,皇上正在呢。”
宜妃“哦”了一声,并未接言细问,鬓边簪环摇动,抬手仔细抿了抿,对胤祺道:“咱们先进去吧。”
我和胤禟俱都弯腰相送,眼看宜妃与胤祺拐进宫内,才直起身来,我侧目看向胤禟,却见他直勾勾盯住二人背影,神色莫名变幻,竟是颇为叵测阴森。
背上一凉,周身生寒,只觉他的形容之间让人悚然而栗,直想要赶紧离开他才是,不由退了两步,刚要走开,胤禟却忽然转头,低声道:“你可要时刻记得,千万不可轻信他人。”
我一怔,立时停步,胤禟又道:“可记得了么?”
我听他语气迫人,想要出声反驳,却又胸口壅塞,好似全然不能抗拒一般。胤禟叹了口气,走到我面前,轻轻扳住我脖颈,拇指抚过我的脸颊,道:“就算你骗了这世上千万的人,这世上千万的人也骗了你,我再不会如此。”一时面上竟又是温柔,又是伤悲,“若有那一天,便教你立时死在我的眼前。”
我呆了一呆,随即豁然明白,心中大恸,凄哀难言,却偏又生出丝丝缠绵喜意,悲辛交替,不可名状。
胤禟静静望我片晌,继而俯身贴近我道:“你可懂么?”不错眼珠地盯着我,可内里的疼惜之意却渐渐冷却破碎,柔情消散,伸臂将我推远,双手交背,漠然道:“你这辈子,终究还是不要懂的好。”
熏风扑面而过,只让人唇焦口燥,心神皆迷。这世上,最珍贵的并不是自己的性命,有一种东西,原本就与心智计虑无关,更在生死度外,可怎奈,多懂一分却要多痛上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