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钿手上一顿,却娇笑着道:“明心是谁呀?”
我微笑道:“她是原来在此处的丫头。”停了一下,又道:“不过宫里本就人多,你们不认识倒也没有什么。”
翠钿似是松了口气,动作虽仍轻巧,细白的手指却有些微微地打颤。反是碧钏神色如常,似是浑然未解我意。
我回头对碧钏道:“你先去宁寿宫处瞧一眼,皇太后如果起身了,回来知会一声,我要过去请安。”
碧钏答应着转身而去。
我见碧钏走远,冷眼盯了翠钿一会儿,猛然伸手一把攥住了她的腕子,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笑道:“你有什么话,怎么不敢说出来呢?”翠钿脸上一僵,随即强笑道:“格格问得什么,奴婢不懂。”
我笑道:“你自然知道我问得什么,你不肯说,可是魏珠公公不教你说么?”翠钿脸色发白,膝上一软,忙跪下道:“格格莫恼,与魏公公并无干系。”
我甩开她手,冷声道:“快说!”
翠钿咬牙想了一番,又转头在屋内环视一周,竟露出些许惊惧之色,道:“奴婢曾听人说,前些年时这里本是有个宫女在照看,只是后来有一天,不知为了何事,她竟突然发了疯,拿剪刀戳烂了自己的脸,此后便不知去向。”瞳孔张大,恐惧之色更甚,继续道:“自那之后,又有人私传,说是听到这屋内有徘徊叹气之声,因此纵然是白天,也再没人敢来查看。”
说着,抱住我腿颤声又道:“皇太后现今正在病中,凡事避讳,因此方才格格提起,奴婢才不敢乱说。”
我蹙眉思虑她言,心中清楚,这世上哪来鬼怪,万事不过都是人为,只是却不知这其中真相到底如何。
披起衣服走到院中去,晨阳正好,灿烂遍洒。我却发现院中的那一片芍药竟早已为人悉数连根铲去,
连花圃也被杂沓踏平,只有那棵昔日种下的桃树独自生得枝叶繁茂。
这时忽就听见外檐廊口下一人轻声叫我道:“永宁。”
转头去看,原来却是胤祺正静静站立。我望着他半晌,含泪笑道:“五爷。”
胤祺慢慢走到树下,回首看向我,眼中欲喜还悲。当日两人在这树下笑谑仿佛只如昨日,不过片时,却已物是人非。
我怅然悲笑道:“想不到我与明心当年都是一语成谶。”
胤祺默视我良久,才缓缓道:“我总当自己不争不费,不忮不求,我厌倦这算计,厌倦这尔虞我诈,可我这一辈子,生死总是这紫禁城里的人,天定的命数,活着离不得,死也离不得。”伸出指头虚划过我的眉梢眼角,道:“可你不该再困在这里了,你只当自己恨他,却没想过自己究竟是为谁再来么?”
在我头顶上轻拍了拍,微笑着退行两步,静看我片刻,转身离开。
明媚的阳光透窗而入,交迭着年深日久的幽暗,似乎将挥之不去的药气也驱散了不少。或许是光线带来的鲜活气息,皇太后已比前一晚初见我时精神了些,不复神思涣散的样子,虽病容难退,倒是和从前一般的平和之态。
我磕过头,敛裙跪坐在她身前,皇太后手上无力,但仍是拉住我,目注着我道:“我这回一病,好些事也糊涂了,可这些年搁你在外间,我却没一日忘了,皇上孝顺,知我心意,因此接你回来陪伴着我。”忽而一笑,指尖收紧,道:“只是科尔沁看来却是再难回上一次了。”
我心内感伤,回握住她手,微笑道:“皇太后福泽无边,哪里就说这话。”目光自那地藏菩萨像上掠过,毫不停留,又道:“奴才这几年日日都在诚心祈告,为皇上和皇太后祝厘,皇上抚育万方,天下自有升恒之庆,您千岁春秋,奴才伺候您的日子还长着呢。”
皇太后含笑道:“和宜妃一样嘴甜,只来哄我。”
我也笑道:“回头还要和宫里各位娘娘们请安去。”
皇太后点点头,叹了口气,道:“这几年间,家事国事俱累,八阿哥如今仍是病在西郊的园子里,边陲亦不安稳,皇上操劳,宵旰忧殚,后宫之中,惠妃不必再提
,荣妃不谙人情世故,凡事倒是全靠德妃、宜妃在担待。”
正说话间,却看叠云捧了药盏进来,举止较之前已历练地沉稳许多,见了我只眨眼浅浅一笑,曲膝道:“回皇太后,药好了,您趁热喝了吧。”
皇太后摇头道:“不过又换过孙之鼎的药罢了。”
我不待乌嬷嬷动手,忙起身接过,拿起银匙试了一口,又换过另一把撇了浮沫,端到皇太后跟前,笑道:“奴才伺候您。”皇太后看我一眼,撑身挥了挥手,叠云便和乌嬷嬷弓腰退出内室。
就着我手中羹匙喝了几口,皇太后道:“当年我本已应承你家,是要为你指一门婚事的。”眼皮低垂,咳了几声,又道:“不过皇上心中应是已给你有了安排,虽未向我明言,但想来原该也是错不了的。”
我微微一笑,低头道:“奴才听说地藏菩萨有度尽罪苦六道的大愿,心生故则种种法生,法生故则种种心生。永宁自病后,已吃长素,更感念这世间生灭不停,却实是如镜中像,无去无来。因此已发过愿心,以求解脱,此上种种不再多想。”
皇太后面上一怔,默想片刻,不由道:“苦恼众生,我如今也只盼解脱二字而已。”
我又舀了勺药汁,手上银匙擦磨得锃亮,寒光闪闪,隐隐反出身后有人影晃动,我目不旁视,将药继续递到皇太后口边,叹息道:“您在病中,永宁已是日夜不安忐忑,今早听说皇上过几日会移驾西郊畅春园,奴才本是不该胡说,但古人云: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皇上万金之体,亦该当万万保重才是……”
话未说完,便听身后人已朗声道:“给皇额娘请安!”
我赶忙站起来,避立一侧,福身道:“奴才给皇上请安。”
康熙道:“起来吧。”走到皇太后榻边坐下,道:“皇额娘今日觉得好些么?”又伸手示意我递过药来,亲手喂给皇太后。
皇太后一气喝干了汤药,欠身向上靠起些,面色柔和,道:“好些,你政事繁忙,不要太过挂心我才是。”
我噙了丝笑,余光之中却已感受到另有两人正一惊一怒地瞪视着我,也不去回看,只温顺地垂首侍立。
四阿哥与胤禟这时都趋到皇太后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