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二十七

我静站在一旁,只听那灯头上“啪”地一声脆响,原来是又爆开了个烛花。康熙将奶茶送到嘴边,扬头一口气喝干,撂了碗,站起身来道:“回清溪书屋吧。”

门外服侍的小太监闻声已赶忙进屋来接,成嫔也忙托了大氅来亲手替康熙系好。

宜妃只盯着成嫔手中忙活,嘴角不觉带了些许冷笑出来,脚下不动,一方帕子却死死绞在指头上。郭络罗氏微微笑了笑,竟似不见。

康熙着好衣装,大步走到门口,小太监挑了帘子,康熙脚下一驻,却没抬腿迈出,默了一下,转头喊道:“宜妃。”

宜妃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喜道:“臣妾在。”忙忙地捞了自己的外氅,不及细扣纽约,便跟在康熙身畔一径走了。

成嫔咬着嘴唇站了半晌,也不招呼郭络罗氏,叫了外廊下自己的丫头来伺候着,怅怅地回了蕊珠院。

屋内顷刻走光,只剩了我与郭络罗氏,我对郭络罗氏一笑,道:“我送您。”郭络罗氏含笑点了点头,伸手拉住我,我只觉她掌心和暖,不由更生亲切之情。

她贴身的丫头早等候了半天,这会儿见我和郭络罗氏携手一起出来,不用吩咐,打着风灯自走到前面去,远近恰好,即照得见路,又不碍说话。

郭络罗氏挽着我手慢慢踏雪而行,良久只是默默。雪落无声,给这冬夜更添清旷静谧。忽听着郭络罗氏轻轻叹出口气,柔声道:“永宁,你若有幸,千万莫要牵涉到这皇家来,不过是一辈子的身不由己。”又叹了叹,“不知四格儿她身在漠北,过得可还好么……”

我心间一热,眼中也热上来,轻声道:“永宁从前在喀尔喀时,常得四公主呵护照拂,四额驸他待公主甚好。”

手上一紧,只觉郭络罗氏的手微微颤抖,似是心绪难平,好一会儿,偏过头来细看着我,语调中却透出哀婉,道:“你总让我想起个故人,除了德妃,我们两人最是要好,不然皇上不会将十三阿哥交给德妃抚育,也不会挑了我的四格儿嫁给她的侄儿。”

我心中一动,偏又酸涩难言,默然片时,低叹道:“我虽从未见过敏妃娘娘,可心里竟好似已认识了她很久。”

郭络罗氏眼内空蒙,似乎在努力追寻着遥远的记忆:“当年她和德妃同在永和宫,我和宜妃住延禧宫,已经多少年了呢?直到她死了,我也搬到景福宫去了。”

忽笑了笑,摇头道:“‘万里阴山万里沙,谁将绿鬓斗霜华’,纳兰这句可真好。我们这些人的命注定就是这般,她那样聪慧,去得那样早,可也未必不是福气。”

两人又再陷入沉默,只有各自靴底踩在雪上的声音夹杂着传来。我只觉心头一事不解,想了又想,还是问道:“宜妃娘娘是您亲姊姊,为何后来倒不住在一处了呢?”

郭络罗氏脚下一滞,停步道:“姊姊她……”

雪势更大,挟起了风,将身后斗篷吹着猎猎地飘扬起来。两只园内散放的血雉偏是不肯归巢,从一丛红瑞木后相逐着奔了出来,又朝着远处跑开了。

郭络罗氏盯着那两只雉鸟,面上转淡,慢慢道:“都是侍奉皇上,这后宫之内,都如姊妹一般,又何必分亲疏呢?”

说罢,离我又近一些,低声道:“我是心性散懒的人,这宫墙内外的事我本就不愿多

理,也与我无干,你自己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