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二十七

我一愣,看她面色恬澹,也便笑了笑,退了两步,福身道:“雪沉路滑,娘娘小心。”

郭络罗氏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我回到兰藻斋中,已近戌末,问过碧钏,知道皇太后睡得仍好,放了心便要回自己房内歇息。却见乌嬷嬷笑着过来,道:“皇太后叫格格过去一下。”

我答应着忙往皇太后屋子里去,掀了帘子进去,只看皇太后正偎坐在榻边,神色泰然,竟无丝毫初醒之意。微觉讶然,仍是笑道:“皇太后喊奴才?”

皇太后含笑道:“也没什么事,只是想看看你。”

我走到榻前跪坐在地,轻轻替她揉着腿,皇太后伸手抚住我的头发,半晌,道:“你这样乖巧,果然很像哈斯其其格。”

我手上不由一停,抬头望向皇太后,她浅笑道:“那边架上有部《金刚经》,替我取来。”

我应了一声,起身走到窗下的多宝格边,果然有一部朱笔手抄的经书摆在隔断上,拿在手中看去,那封皮上的“金刚经”三字娴雅遒丽,竟是摹的董书工楷。只听皇太后在身后慢慢道:“皇上喜欢把她叫作敏儿。”

“这部经卷是康熙三十八年,她眼睛还瞧得见的时候为我抄的。你如今可明白,皇上为何偏好董其昌的书体了吧。”

我怔了怔,未敢接言,只捧了经书恭敬交在她手中。

皇太后捻着翻开几页,道:“五阿哥待你心思甚重,可我知道,你心底里的人可并不是他。”浑浊的眼内凛然一闪,继而叹道:“这宫里是容不下真心的,皇上将来若给你指了谁,你千万不要违拗。”

几上一座西洋自鸣金钟“当当”地恰敲了整点,眼泪转了又转,终于落下,我伏在皇太后膝头,百感纠缠,再也难忍,凄然道:“您为什么要敏妃娘娘死?只因为皇上爱着她么?您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皇太后不言不动,许久才道:“我初次看到你,便知道这从始至终就是个梦魇。皇上带了你来,固然是为了向漠北示恩,可我知道,他是在怨着我,他就是要我瞧着你,要我日夜难安。这么多年了,他心里的恨从未稍减。”

冰冷的手指极慢地握住我的手,

道:“天教心愿与身违,可你要记住,是命运选择了我们,如我,如皇上,如哈斯其其格,也如你。我们身上只有民族、家国的使命,我们都是不能决定自己命运的人。先帝一心宠爱端敬皇后,一幕一幕皆是我亲眼所见,可最后又是怎样?”

深喘了几口气,怜悯地看着我道:“五阿哥本性敦和,我原本想要你跟着他,就是不要你再和哈斯其其格一样,这是我唯一能做的补偿。可如今看来,都是不成的了。”

长叹一声,松了我的手,仰靠回去,道:“去倒杯茶给我吧。”

我缓缓立起身来,沉默地看了她片刻,走到桌边拿起茶壶来,皇太后喜好茶饮,因此不论寒暑早晚,这茶总是搁在暖套之中,此时倒出仍是滚热烫手。

皇太后接过茶来,面上漾出笑意,没有去喝,却将那茶盏紧紧抱在手中,闭目絮絮地道:“还好,还不曾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