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二十八

刘胜芳立刻走到榻前,另一名太医忙解了药箱拿了针囊、艾条出来,刘胜芳捻针取了人中、百会、合谷、十宣、少商几穴,点刺推挤出血,又燃了艾条在皇太后手上各穴灸了片刻。

就见皇太后口唇慢慢张开,缓缓地吐出了一口长气,没有睁眼,气息虚弱地低声唤道:“皇上……”

康熙连忙上前跪在榻边,握住皇太后之手,轻声答道:“在这里……”

皇太后闻言恍惚地睁开眼睛,似是露出了些微喜色,虚虚怔怔地看了康熙一会儿,眼波之中却渐转失望黯淡,叹了口气,将头转向里面,声音弱到不能再弱,道:“回宫吧……这里不是家。”

宜妃、成嫔、郭络罗氏皆拭起泪来,忽见门帘一挑,却是叠云捧了熬好的药进来。

康熙伸臂拦住叠云,自己接过药碗,愀戚道:“刘胜芳在这里,旁人都出去吧。”

宜妃欲言又止,低头默了一会儿,挽了郭络罗氏与成嫔一道退了出去,我和胤禟也随后跟出。

屋外下了几日的鹅毛大雪不知何时已停了,雪尽草枯,沉云乱卷,更添了冷落萧杀。我不敢走远,掸净了廊下横栏上的一处积雪,拢紧了衣裳坐下,只觉心底万般悲怆一齐涌上,眼泪不知不觉悄然滑落,却又不能哭出声来,只得埋下头捂着嘴强忍住哽咽。

忽然一阵再熟悉不过的气息传来,却已是被胤禟揽进了怀里,那蜀锦的衣料冰凉地蹭在我的面颊上。他慢慢道:“你那日问我爱你什么,我当时竟觉无法回答,可是现下忽然就想明白了,不过因为你我本就是同样的人而已。”

所有人都以为康熙必定不会答允皇太后在此时要移驾回宫的请求,太医们更是惶惑不安,自知个中要去担上多大风险。

康熙将自己在清溪书屋关了整整一天,不食不饮,也不见任何人,我不知道他在内心深处究竟作着怎样的琢磨和权衡,这一场亲恨情殇,当真已是恩怨散尽的时候了么?

当日亥末,康熙独自颤巍巍地步出了清溪书屋,白发披散,眼内血丝纵蔓,没

有多言,单叫了陈起敬来,只吩咐了即日回銮,便又默默地踱回了屋内。

原始反终,故知生死。医者医得了病,却医不了命。

绵袤的大雪再次遮天蔽地的下了起来,北京城里一片琉璃世界,满城素裹。

宫里各处暖阁的廊檐下早已起了地龙,直烘得室内和暖如熏,那青花浅口瓷盆里养着的水仙便也长得出奇的饱满,根实肥大,花朵叠叠,异香盈鼻。

我伏在桌案上用手支着头,微微地泛上倦意来。乌嬷嬷原本是从科尔沁随皇太后陪嫁而来,年岁已老,连月来伺候皇太后又是忧急劳顿,早已心力交瘁,因此自回宫以来,夜夜都是我陪在皇太后病榻前,若用热汤热药再去叫外间的绵霞或是叠云。

似睡似醒间,意识蒙蒙眬眬,仿佛是回到了小时候,遮了眼在玩捉迷藏,伸出手跌跌撞撞地跑着去捉,耳边有无数的笑闹声,都在叫着我的名字,可手里却什么都抓不到……

忽然一个声音越来越清楚,近得那么真实,全然不像是梦里,脑海中一个激灵,已清醒过来。

只听身后皇太后的榻边,那声音正冷冷道:“皇额娘,您到现在还不肯告诉儿子么?”

背心痉挛般地僵住,不敢稍动,极慢地微张开眼睛,那黄缎的门帘幅摆隐动,透进丝丝新鲜的寒气。

皇太后语调低沉疲乏,淡淡道:“你知道是我要她死的,便已足够了,这么多年了,为什么还要追究下去。”

康熙低声冷笑道:“是啊,是这么多年了,可这件事便像是扎在肉里的刺,剜不去,剔不出,只一味地折磨着人在疼!”

皇太后叹息不语,康熙静了半晌,慢慢道:“朕答应过她,要一世好好待她,朕也发过誓,定要把害死她的人找出来!皇额娘,儿子再问一次,究竟是谁下的手?”话到最后,虽极力压低,仍是声嘶如裂。

皇太后沉默良久,声音却冷了上来,道:“你既这样地爱着她,你既曾承诺过她,为什么又把她的女儿远嫁蒙古,以至早早夭逝?为什么又圈了她的儿子,让他半生苦闷?”凄然一笑,道:“其实你心里比谁都明白,在我当年动手杀她的时候你就明白,你心里恼你心里怨,可你终究是

一点一点眼看着她一天一天慢慢死去,你当初就知道为什么!你来问我是谁杀了她,可你却不曾想过,最残忍的那个,恰恰便是你自己!你不该把她带进宫,你也不该再把永宁带进宫,我希望这次,你不会再算计错了。”

室内哑然无声,半天听不见康熙的声音,我一动不动,胳膊渐渐酸麻起来,凉凉地失去着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