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二十八

“皇额娘……”却是康熙在说话,缓重而无力,“您不是儿子亲生额娘,可儿子一直将您当成自己亲生的额娘……儿子小时候瞧见父皇宠爱端敬皇后,您虽面上不闻不问,可儿子知道,您心里是再难过不过的,那时儿子便想,儿子决不会像父皇那样,为一人而负天下。”

“儿子做到了,儿子以为一切尽在掌握,可唯一没有料到的是——心交了出去,却再也收不回来了……染着情深,盖障数起,她死了,儿子的心也掏空了。”

说罢,苍凉而笑,拖了脚步打帘慢慢离去。

“既然早就醒了,为什么还要当作没听见呢?”皇太后幽忧叹息,“过来吧。”

我无奈地吁了口气,站起走到皇太后身前跪坐下来。皇太后看我一眼,闭目道:“你也想问我是谁么?”

我心中回旋,想了想,咬牙道:“是。”略一顿,又道:“不止为敏妃娘娘,也为永宁自己,奴才想知道,是谁用同样的法子也要奴才死。”

皇太后倏地睁眼,怔了一会儿,道:“杀哈斯其其格是我的主意,可我从未要害过你,哈斯其其格死后,我已是疚责难当,每日煎熬。那年你又突然被送了出去,只说是因为病着的缘故,可如今看来,皇上一是为了怕人害你,另外却是……”悲恓地摇了摇头,“我总怕你会和哈斯其其格一样,可自从那天你存了心用话在皇上跟前设计老八,我就知道,怎样都是没用的,土谢图汗家的女人都流着同样的血。”目光闪灼,直视着我,道:“你家乃喀尔喀三部之首,屏守北疆,如今皇上欲旌旗西指,更是要拿捏住你家这步棋,只不知他会下在谁的身后!”

一语说完,已现力竭,颈上青筋暴突,手指紧攥住被角,面色黄暗衰羸。我眼睛干涩,流不出一滴泪来,握住她

的手,轻声平静地道:“皇太后,皇上问的那人到底是谁?”

皇太后微笑着道:“你这么聪明,怎么会猜不到呢?若有一天你猜到了,记得,不要轻易告诉旁人,有朝一日也许你会用得上这个秘密……”

“皇太后,皇太后……”可任我再唤,皇太后也兀自阖目不再与我多言。

满室芳香环缭,我转头看去,昏昏的烛光下,那水仙绽蕊吐芬,开得正好,只是,单看着这亭亭而生,谁又知道它内里竟会是有毒之物呢?

我起身走到烛边,轻轻一吹,那蜡烛便熄了,温度似乎也随着黑暗的笼罩而渐低了。

辛巳,康熙在宁寿宫西侧的苍震门设了明黄帏幄,昼夜居于其中,以便随时出入宁寿宫侍疾,虽没人敢说,可宫里的人都知道,皇太后已经撑不了太久了,方子上已皆改了安魂补气之药,太医们也只在尽人事听天命。

瑞雪浮空,罡风飒飒。

刘胜芳将人参定量研了粉,我喂着皇太后慢慢吞下,皇太后神智迷离,倒有大半又吐了出来。荣、德、宜、惠几妃领了其余许多妃嫔都守在宁寿宫东厢的庑间,只有康熙静静坐在皇太后屋内,看着我们几人来回伺候,只是默坐无语。

或许是服下的人参起了作用,皇太后挣着张开了眼,怔忡地在枕上转过头,艰难地伸指指了指案头上的茶盏,我立时会意,便要去倒。刘胜芳皱眉劝道:“茶于人参有收敛之性,才吃了参,饮茶当是不妥。”

我并不深谙中医,只得罢手,却听康熙淡淡道:“倒一盏给皇太后吧。”说罢注视着我,我浅斟了一盏,半扶起皇太后的身子,递到她口边。皇太后轻抿了一口,却是恍惚一笑,推开茶杯,使了极大的力气唤道:“皇上!”声音发出,却虚微地几不可闻。

我忙望向康熙,他却一动未动,我心中寒意透骨,只听皇太后又低低地道:“皇上,臣妾这一世,没有得到过孩子,也没有得到过丈夫的心,这一世……臣妾什么都没有得到过……”我心头巨颤,恍然才明白,原来她所唤之人,并非康熙。

“皇上啊……”皇太后痴痴地呓语,朝着帐顶无望地伸出手去。

“皇上那日对臣妾说要来坤宁宫

吃茶,臣妾便一直在等,夜臼和烟捣,寒炉对雪烹,惟忧碧粉散,尝见绿花生……这一盏青眉始终都是滚烫地热着,可皇上,臣妾怎么就寻不见你了呢?”

宣德炉内香烟袅袅,万福万寿的黄绸帐幔微微荡起,皇太后干枯的胳膊软软地垂落在锦被上,终于再无生气。

屋内鸦雀无声,众人次第跪下身去。

康熙直身走了几步,脚下蹒跚,跟着的陈起敬慌忙去扶,却被一把搡开,摔了个趔趄,康熙独自撑着跨出屋去。

宁寿门内满庭寂寂,只有康熙苍浑的声音朗朗传来:“帝王之治,必以敬天法祖为本。合天下之心以为心,公四海之利以为利,制治于未乱,保邦于未危,夙夜兢兢,所以图久远也。朕八龄践祚,在位五十馀年,今年近七旬矣。……欲使民安物阜之心,始终如一。占竭思虑,耗敝精力,殆非劳苦二字所能尽也。……人君无退藏之地也,岂当与臣民较安逸哉!……一事不谨,即贻四海之忧;一念不谨,即贻百年之患。朕从来莅事无论钜细,莫不慎之又慎。惟年既衰暮,祗惧五十七年忧勤惕励之心,隳于末路耳。……天下大权,当统于一,神器至重,为天下得人至难,是以朕垂老而惓惓不息也。大小臣工能体朕心,则朕考终之事毕矣。……他日遗诏,备于此矣!”

天际寥寞,大地苍茫,一阵雪霰纷纷,紫禁城中已是丧钟长鸣,呜呜咽咽举哀声动,哭作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