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三十二

“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深秋季节夜永昼短,破晓时分那纱窗兀自碧青深暗,尚未发白。只有铁马声声沉沓,转动不休,原来是已沥沥下起了宿雨,直打得那满院梧桐嘈嘈切切。

我蜷缩在锦帐内,□□的身体上包裹着胤禟贴身的软褂,头畔枕痕犹在,肌肤上还残留着他的气息,颈间的银锁柔顺地垂在心前。这一夜沉沉,竟不知他何时离去的。被仍暖枕还温,一切还都是他的味道……明知道才刚分开,可突然又很想他,不由伸手将那软褂向身上拉得更紧些,滑腻光润的江宁丝绸,细密织就的云纹暗花,挨着每一寸身体……仿佛他仍在面前,还温暖地环着我的腰……

十月甲寅,停本年决囚。丙辰,以皇十四子固山贝子胤祯为抚远大将军。匆匆数日间,史册上那一行行简略的文字终于在我的眼前化做了真实的一幕。历史是客观而冷酷的,并不会管谁会为此而欢欣,谁又会为此而沮丧。

这一切的宠辱得失似乎同样在对我失去着意义,我的心里,只有思念,对他刻骨的思念,直强烈到什么都不相干了的思念……

因工部疏议河道总督赵世显急奏黄河南岸河势变迁,堤防折裂,十月末上,康熙遣胤禟和十五阿哥立赴江苏高邮州及宿迁、江都二县督办河工漕运。

胤禟走前并未再来见我,只叫六月送了笺字纸来,那字体少了些瘦硬,却分明多了些纵逸,竟是题的张仲素一支极旖旎柔服的《燕子楼》——“楼上残灯伴晓霜,独眠人起合欢床。相思一夜情多少?地角天涯不是长。”

耳边依稀又是他那夜的呢喃细语,“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

德妃似乎并没有责怪我给她寿宴制造出的不愉快,接连叫藕初来瞧过我两次,都是好言安慰。

天气一日日冷下去,西征大军虽还未拔营,但康熙对十四阿哥的偏宠却一日日愈加显露出来。先是谕议政大臣等十四阿哥既授为大将军,其麾纛著用正黄旗之纛,照依王纛式样。后又令孙辈的“内廷三阿哥”弘曙、弘晊、弘曦俱随十四阿哥出征,听凭调遣。一

时之间朝野之上好不热闹。

咸若馆内秋花已尽谢,枝木枯萎。只这年气候不知怎么极是反常,接连过了小雪、大雪两个节气都始终未曾下过雪,土质干坼,往年到此时早已盛极的红梅也是开得稀疏零落,大失颜色。

我静静地好似隐居在这紫禁城中了一般,没有人关心我的存在,我也不在乎任何人的存在……只除了胤禟,不知他什么时候才会回来。于是总是在期待每一个夜晚的来临,便是只能虚不可及的梦到,便是没有一句话,也是好的……可他却始终没有出现过……

入了冬至,六月和碧钏不晓得从哪里寻了张消寒图出来,贴在窗间,那图上一枝白描的素梅照水,一瓣瓣的每日用胭脂晕染下去,却也日益生动妍泽起来。忽然发现自己竟有了难得的闲适心情,人也意外地胖了起来,入秋时新裁的一件元缎窄裉夹袄居然系不上了腰间的纽子。

十二月已丑,康熙以进剿策妄阿拉布坦大兵起程,御太和殿卤薄排设,亲诣鸣角祭旗。乙卯,内阁大臣于太和殿颁抚远大将军敕印,其出征之王、贝子、公等以下俱戎服齐集太和殿前,其不出征之王、贝勒、贝子、公并二品以上大臣等俱蟒服,齐集午门外。十四阿哥跪受敕印,出午门、□□,由德胜门前往,望阕叩首行礼,肃队浩荡而行。

正是烈火烹油,鲜花著锦,不过如是。

眼瞧着便要到了年下,黄河沿岸土地早已上冻,固堤的拆砌重修工程必得要待来年开春凌汛之前,可康熙却迟迟都不召胤禟回来。

腊月二十九这日未时,终于难得的飘起了微雪,零零点点,却也很快在房脊上蒙起了一层白霜。

我这段日子总是倦怠得厉害,便常常在下午翻着书来看着解乏。忽听廊下碧钏唤了声“格格”,挑了帘子让进一人来。

我忙放下书,迎起一看,原来竟是许久都未见过的王嫔,只见她一身织金彩服,耳上钳了东珠坠子,腋下一条彩帨已垂着金黄丝绦。她虽是向依嫔位份例,人皆呼以王嫔,却是一直未曾正式册过封号的。

我略一怔,随即含笑福了下去,道:“给娘娘道喜。”

王嫔忙伸手扶了我起来,笑道:“斯年不见

,你还是一样的聪明伶俐。”拉着我走到窗前坐下,娓娓道:“是昨日的事,蒙皇上恩典,册我为密嫔。七阿哥额娘晋了成妃,十七阿哥额娘陈氏也册了勤嫔。”

说罢手掌轻击,门外立时闻声进来数名小太监,抬了许多用物吃食,都是十分的讲究精致,王嫔摆了摆手道:“搁下吧。”那几名小太监恭恭谨谨地齐应了声“嗻”,将那些东西捧盒依次放了满满一桌,才垂手退出门去。

我愕然不已,好半天才道:“皇上要您来是为了什么?”

王嫔笑颜和柔,道:“皇上没有说错,见微知著,果然不需我多言你即会意了。”从袖内掏了一块雀丝对牌出来,递在我手里道:“皇上只说要你上元节时去瞧瞧十三阿哥,别无他话。”那牙牌历用年久,摸在手上,坚硬沉重。我紧紧攥住,可五个指头仍是不受控制地打着颤,默了一会儿,抬头望住王嫔轻声道:“我初次见到娘娘之时,娘娘亦是正代皇上在宁寿宫中鉴颜察色。密者,曲隐处也,您可想过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王嫔笑意不改,淡然道:“人说这世上英雄气短、美人迟暮,皆是千古一辙的悲事。我年纪小时,原也信过情之所衷,生死不移这样的话。可后来才明白,原来爱得多些的那个便是输掉的那个。我如今,只为了自己的儿子打算。”

笑着抿了抿我鬓边发丝,才迤迤然离去。

转过元旦一进正月,宫里宫外皆是属邦岁贡、朝贺宴筵等诸般繁文缛节。自康熙那日对我大发雷霆之后,我为胤祥求情之事便好像成为了一个人人都在看着的笑话一般——失宠的皇子、不识分寸的外藩格格,这是最趋炎附势的地方,自然这个时候也没人顾得上在意我的一举一动。

十五戊子日一早,天空阴霾重重,乱云压空,却是蒙密不雪,只有寒风猎猎。康熙会在这天赐宴诸王公大臣大学士等人,而后再是内廷宴饮共过元宵。过了卯正二刻,就见陈起敬领了一名小太监过来,并不多语,只掏了个小包袱出来,里面是套灰青的太监冬服,对我道:“格格换了这身出宫去便给些。”我赶忙接下换过,将头发重新结成一条辫子,压低了帽檐,那

衣裳宽大,并看不出端倪。陈起敬又指着那小太监道:“格格,这奴才名叫何有禄,办事向来稳当,只叫他跟着格格照应。”那何有禄忙向我打了个千,我点头应下,和他一起跟在陈起敬身后一径由神武门的偏门出宫去。

那神武门的侍卫俱识得陈起敬是御前之人,又有出宫的对牌,因此招呼的都很是客气。

出了神武门向西拐过弯去,早有辆幄车在石作胡同里等了多时,陈起敬亲手搀了我上车,低声道:“格格不可多留,心意到了也就足够了,回来时只需出示对牌就成。”又回头仔细嘱咐了何有禄几句,才匆匆地回宫去了。

那何有禄颇会办事,伺候我在车内坐妥了,放了帷幄,自在驾辕旁偏腿坐了,沿途之上只一言不发。

其实养蜂夹道距紫禁城并不甚远,只是车马缓慢,我们一路直走转而向北,约莫半个时辰便到了。何有禄命那马夫远远在僻静处停下,扶了我下来,道:“劳格格移步。”我忙道:“公公费心。”

两人又走了数百米,我终于又见到了那扇紧闭的朱漆院门,不禁百感交结,心中酸楚。

何有禄待我恭敬,可见了那些监守的侍卫,神态却是极为凌傲,昂脸倨声道:“宫内奉旨问十三阿哥话!”

那些侍卫听是圣旨,又见何有禄十足做派,不敢怠慢,连忙大开了门户,让了我们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