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三十二

何有禄当先引着我走了几步,过了垂花门已是见不到那些侍卫,才弯腰道:“格格速去见十三阿哥吧,奴才在这里相候。”

我点点头,抬头只见那一草一木都是曾经再熟悉不过,眼眶发热,顺着那抄手游廊疾步便朝东厢房奔去。

刚一转过厅房,就看到一个高挑的身影正在院心里对着另一个道:“快将这些洗的衣服收了吧,瞧这天气保不齐就要下场大雪呢!”

胸口腾得一热,已大声叫出来:“溶月!沁雪!”

溶月有些不敢相信似的回过头来,手里拿的一件衣裳“啪”得一声掉在地上,只定定地看着我,好一阵子,才和沁雪一同脱口喜道:“格格!”

我忙跑到跟前,抓着溶月连声道:“是我,就是我!十三爷在哪里?慧心在哪里?”

溶月连连用手

背揩着泪,笑指着东厢房道:“格格别急,十三爷在屋里呢!”拉着我便向屋里走去。

沁雪撩了棉布帘子,我刚踏进一只脚去,眼泪已潸然而下。只见胤祥安坐在书案后的椅上,正缓慢地回过身来,面上虽极力地把持,可眼内早已潮湿,哆嗦着嘴唇笑道:“老远便听见你嚷嚷了,我这腿脚不灵便,可不就要老实在屋里待着么,还能去哪里?”

身后溶月、沁雪听了这话都是泫然而泣,我伸指擦去腮上泪水,心里忍着一点点平静下来,慢慢走近胤祥,盯着他道:“十三爷,今日是皇上命我来的。”

胤祥一呆,立时站了起来,可腿上一软,又一下子跌回椅内,目中茫茫,只怔怔地自语道:“皇阿玛还没忘了我,竟还没忘了我……”

我偏头向溶月递了个眼色,她与沁雪立刻乖觉地退了出去。我看了他一会儿,柔声道:“十三爷,其实我想,许多事皇上心里都是明白的。”

胤祥摇头凄然道:“永宁你不知道,皇阿玛就是因为都明白,所以才不会相信任何一个。”对我笑了笑,道:“如今听说是七哥、十哥、十二哥在分别办理正黄、正白、正蓝满、蒙、汉三旗事务。七哥是个好性子的忠厚人,老十二向来爱耍个小心眼,却没什么大胆量,老十虽是跟着八哥,但我向来也服他有些皋牢人的本事。这三旗中倒有两旗为上三旗,由这三人来掌管,你说皇阿玛是不是将这中间的利弊已权衡得极是仔细?你说他还会相信谁呢?”

我默想片刻,走到一旁的桌边倒了盏茶出来,交在胤祥手上,道:“十三爷,皇上要我今天来可并不是亲口吩咐我的。”望住他道:“皇上是要十六阿哥的额娘来告诉我的,你看我的装束也可知道,这事必是也没有知会他人。”

凝然道:“十三爷你方才说得没错,皇上的确是万事在心,谁要如何、谁是怎样皆瞒不过他去!可十三爷,正是因为如此,皇上才更需要一个他信任的人,一个他能够信任的儿子。”

胤祥眸中闪烁,道:“难不成皇阿玛叫你来的意思是……”

我静了会儿,道:“皇上心中要的,不过是诚实无欺四字。”一言既出,忽只觉心头

说不清地哀伤翻涌,悲疼难言,不由将手轻按在小腹上,低声道:“十三爷,这些,我现下真得不愿再想了,我什么都不想再知道了。”

胤祥低头默默思索一会儿,再抬头时已是意态从容,注视着我道:“不知道就是福气,你可还没见慧心吧?”

我刚要答应,便听门外一人已哽声唤道:“格格!格格!”语音未落,慧心已打帘跑了进来,仍旧穿着一身蒙袍,见了我一把抱住,痛哭失声。

我拥住慧心,也是泪流不止,两人好半天才放开手来,我这时才看到,慧心身侧竟有另一人纤纤而立,虽只荆钗布裙,却是肌肤胜雪、朱颜如玉,自有一种大家闺阁之风,正笑吟吟地望着我。

我见她衣袍之下腰身微隆,显是怀着身孕,心中已经明白过来,不禁向她笑着拜了下去,道:“永宁见过十三福晋。”

十三福晋兆佳氏拉住我笑道:“可不要见外,只管叫十三嫂子就好,往日只听慧心说起,今日才见到了。”胤祥拄着腿上前几步,伸臂小心搀住兆佳氏走到一旁,看着兆佳氏坐好,胤祥才对她道:“你自己还是在意些。”兆佳氏一笑道:“知道了。”

我看他二人软语相对,虽只寥寥几句,但相携相扶,好似最平常人家的夫妇一样,竟觉说不出的羡慕。

一时怔住,半晌才道:“我不可出来太久,这会儿也该走了。”

胤祥微一迟疑,仍道:“也好。”转头对慧心道:“你陪永宁出去吧。”兆佳氏方欲出声挽留,但与胤祥眉眼一对,也即面色转宁不再多言。

慧心和我并肩走出,不几步便已看见何有禄还在原处守侯,遥遥地见了我,忙朝着这边弓了弓身子。我停下脚步,回身一望,执着慧心的手犹豫道:“慧心,你告诉我,你如今可还好?”

慧心笑道:“格格是瞧了刚才的情形不放心吧?”又笑了笑,神情一正,道:“格格,十三爷虽是重诺之人,但我蒙古人常说没有不需要翅膀的鸟,奴婢虽不是俯仰天地的男儿,但也有自己的翅膀,这一生已决意心在草原,自然与他是秋毫不犯。十三福晋待我很好,便如亲姊姊一般,格格尽可放心,不须记挂。”

我鼻中一酸,

紧紧搂住慧心,悲恸道:“慧心,我不如你,我什么都想抓住,什么都放不下。”

幄车缓缓回行,我依偎着车内的壁板,将身体瑟缩成一团。冷风过耳,如咽如泣。

你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手掌轻轻抚上小腹,慢慢闭上眼睛。我忽然才发现自己从未像现在这样的软弱和无助。胤禟,我真的,想要个家……

天色越来越是昏暗,像是片刻间就会变了天气,狂风卷着沙石枯叶、草屑尘土飞了满天,噼噼剥剥几欲打破了车窗。

那驱车的马夫吃力地把着缰绳,手上的鞭子挥得极是使劲。辘声滚滚中,忽听何有禄低喊了一声:“先靠过一边去!”

幄车晃了一晃,随即转到路旁停住。只听车外马蹄得得,呼喝有声,似是有数骑人马从旁飞奔而过,何有禄显是非常惊异地“咦”了一下,却又良久不闻其声,直过了片刻,方道:“走吧。”

我侧耳细辨,待那马声已经听不见了,才挑开一线帘子,问道:“何公公,什么事?”

何有禄并不回头,默了会儿,道:“像是宫里出来的人,避一避总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