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嗯”了一声,知道他们这些人言行上向来谨小慎微,避讳规矩总是比旁人多,他既不肯明说,我也就不再去问。
车子又重停回石作胡同,何有禄打发了那马夫,伴着我便匆匆奔神武门而去。
这一去一来不过半日,那班神武门侍卫尚未到换防的时辰,见了我与何有禄两人亦是和颜悦色,一名校官只笑道:“公公辛苦!”便伸手来取验对牌。我忙掏了腰间对牌,正欲递出,却听身后忽有人高声道:“少等!”
那校官手上一顿,忙扭头去看。只见数十名銮仪卫当中簇拥了一人正缓辔而来,鸾铃当当,皆是骑的一色赤身黑鬣的伊犁骏马,惟有正中那人的马额上一抹白章,煞是醒目。
一队人马走至跟前,一名侍卫纵身跳下马来,对那校官道:“皇八子奉旨自寿皇殿恭悬神御,展谒瞻拜归来复旨!”
那校官忙抱拳躬身应是,立即着神武门侍卫开了正门,又俱都齐齐退开两边,肃然而立。
何有禄上前两步悄悄在我衣角上一拽,我赶快低头和他也退后远远躲开
。
八阿哥率了众人驱马而行,我生怕叫他看见,只极低地垂下头去,不敢稍动。耳听那鸾铃去得渐远,才松开一口气,刚要将手中牙牌再去兑换,却猛听鸾铃促响,顷刻由远而近,竟是八阿哥又纵着那匹白额骝马穿过神武门,风驰电掣地急奔回来。
我心头一颤,何有禄看我一眼,也已是牙关咯咯作响,身上微微发抖。
八阿哥近到我们身前,倏地勒了马头,那马长嘶一声,望空伸蹄一展,又踏了数步,才始站定。
我和何有禄都是埋头不语,那寒风如割在面颊上一般,早冻到麻木,可背上却已被汗水浸透。八阿哥轻笑一声,不紧不慢只纵马绕着我缓缓地兜着圆圈。
我只觉心脏好似便要跳了出来,小腹隐隐发紧,仿佛有只手在阵阵地揪拧着。突得颏下刺痛,已被一根伸过来的马鞭抬起了脸来。
八阿哥面色仍是温润儒雅,但一双眼睛中却是掩不去的尖刻冷意,望着我笑道:“好面善的公公,倒不知在哪个宫里当差?”
一边的何有禄慌忙赔笑抢着道:“奴才是敬事房的执守侍。”
八阿哥含笑“哦”了一声,欠头道:“敬事房向掌宫内应行事宜,今日正当上元,我怎么不知道还有要到宫外办的差事?”
何有禄刹时脸色灰白,梗在当地,八阿哥瞧了,越发款语温言,对我笑道:“这位小公公怎么称呼?这方才出宫可是去了谁的府上?”
我心思转动,摇了摇头,也不接话,只打量着他嘿嘿冷笑起来,八阿哥被我笑得一怔,马鞭上的力道不由卸了几分,我勾起嘴角哂笑道:“八爷原来也是个糊涂人。”
八阿哥眉间皱了一皱,随即释颜笑道:“你不必故意拿话揶揄着我,不如你我现下一起到乾清宫回话去可好?”
我迈上一步,反觉心无旁骛,嫣然道:“也好!便依八爷说的,皇上面前自有圣裁,不过若是到时有人面上难看可怪我不得。”
八阿哥一惊,面容之上一时阴晴流转,思忖许久方直起身子,仰头大笑道:“我还真不能和你赌这把!好!好!”连说了两个好字,手上缰绳猛得一提,那马性本就赤烈,这会儿口中被掣得吃痛,不禁扬起前蹄又是一
阵嘶刨,我离它不过尺许,这下子事出意外,根本不及闪开,正被它一腿踢在腰腹上,“啊”地一声叫,只疼得弯腰抱着小腹一下坐倒在地,浑身哆嗦,额上立时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何有禄吓得连滚带爬冲到我身前,已是面无人色,只顾着伸了胳膊拼命地拦在我与八阿哥之间。
八阿哥挑眉冷冷一哼,反手在马臀上抽了一鞭,看也不看我们,沿马道又奔紫禁城而去了。
何有禄带了哭腔搀着我急道:“格格怎么样啊!奴才该死,就是陪了这条命也没法向陈公公交代了啊!”
我喘着气努力调匀些呼吸,似乎只有将这冰冷透骨的空气吸入身体里,才能将腹内的疼痛减轻些许。
乌云翻滚着堆积上来,浓重的阴影迅速地游移扩散,仿佛要连天地都吞噬下去一样,本已近午的白昼迅即笼罩在了无边的黑暗中。
只听见身后神武门侍卫惶恐地声音:“是……日食!”
我咬着牙站了起来,对何有禄道:“你别怕,我没事,我刚才的话都是拿来吓八阿哥的,此事你千万不要对陈公公讲,若是传到了皇上那里,不论你我,不论八阿哥,谁都得不了好处去!你可明白么!”
何有禄正怕自个儿不好担待,连忙慌不迭地点头答应,扶着我慢慢向宫内走回。
宫里各处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天象骤变搅得正乱,阴风撕吼,将那些本预备着晚上才点的各盏锦绣戳灯、细纱彩灯刮得稀烂,飘飘扬扬滚了四处。
何有禄小心翼翼直将我送到咸若馆外,才磕头离去。
我按住小腹,只觉疼意稍缓,才略微吁出口气,拖着步子朝屋内走进去。
屋子里漆黑一团,六月碧钏并未如常迎出。我磕磕绊绊走到桌边,摸索着想要去找灯烛来点。
忽听见一个声音从那浓重的黑暗深处淡淡传来:“丫头,你还好么?”
背心上一紧,已被他不由分说揉抱在怀里,许久未剃过的下巴粗糙地蹭在我的颈项中,身上是长途奔徙后留下的尘缁气息和微辛的马革味道,全不是他一贯的齐楚整肃。
心中直漫上酸疼来,身体绵软的仿佛这一瞬间已是地老天荒,无法分离。伸手一点点摸在他脸上,柔声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