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在行宫停留未久,即转而驻跸塞上围场。
草原八月,一切都熟悉而又陌生。这里仿佛就是个诡异的拐点,曾经的过去却是此刻的未来,生命一路向前,为什么最后却只能剩下孤独?
六月跟了我来,她侍奉得很尽心,尽心到让我甚至不能恨她如影子一般地盯住我。
因是
康熙御极六十年,故而前来朝觐的蒙古各部王公也比往年多了许多,虽各有随员,但行辕驻地仍只得自当地选调了旗下人来充作外围杂役,担做洒扫浆洗诸事。
交过辛酉秋分,哲布尊丹巴呼图克图活佛方由库伦到了西拉诺海。康熙十分高兴,早早便定下了甲子设宴相款。
这一日申初,在浣衣处帮衬的一个老嬷嬷便过来送前一日洗下的衣裳,那老嬷嬷生得形容瘦小,腰背佝偻,脸上硕大的一片伤疤直从颏下横过眼眶去,因此那眼睛的视力并不甚好,虽是少言寡语,面目丑陋,但却是手脚麻利灵巧。
六月接了衣服点过,笑向那老嬷嬷道:“这回宫里跟来的人手紧,劳烦嬷嬷这几日跑动。”
那老嬷嬷“喔”了一声,连忙应道:“不敢担姑娘客气。”嗓音干嘶,甚是刺耳。
我一向对她来往并不挂心,这时听到她说话声音粗砺,不由抬眼向她一瞧,却不禁怔住-——只见她身后,胤祺正好掀了毡包帘子进来。
我微笑道:“五爷。”
六月赶忙行礼,那老嬷嬷想是从未见过皇子阿哥,身上直打着哆嗦,忙不迭地就跪了下去,使劲地伏下头去,竟是慌乱地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六月螓眉一皱,连忙在那老嬷嬷背心上示意着一拉,推着她一起匆匆退出毡包去。
我道:“五爷莫怪,这是近日来帮忙的老嬷嬷,不知道规矩的。”胤祺胡乱点点头,显是并未正眼去看方才那老嬷嬷,只对我道:“就是过来瞧瞧你,稍坐坐。”
我走到一张矮桌旁,伸手倒了奶茶出来,送到胤祺面前,笑道:“我许久都没煮这个了,只是回到草原才又想起。”
胤祺接过银碗去,垂首想了一会儿,低低道:“永宁,你心里其实是都明白的,对么?”
我转过身去,踱开几步,慢慢道:“虽然明白,可还是什么法子都没有,又能怎样呢?”
胤祺怅然叹了口气,略一环顾,道:“我有句话,反复想了多次,可从未对人讲出来过。”一顿,压低声音续道:“皇阿玛自小宠爱十三弟,虽然明面上看起来是冷着他、淡着他,可最近交代给他的差事有哪一件不是真正要紧的?哪一件不是在要他结交
人心,树威立信?皇阿玛心底真正最喜欢的只怕还是他。永宁,皇阿玛必然是已考虑周全了,若今晚宴上果真要提及此事,你万不可抗拒。”
说罢,撂了茶碗,走到我身侧,含悲怔怔看住我,半晌,喃喃道:“永宁,我对不住你,我对不住你这样多。”
我转目望向他,反浮上笑来,道:“五爷怎么突然说这话,是我对不住你才是。”
胤祺目中隐隐泫然,忙回过身去,那脊背瘦硬,只挺得更直,我眼前凄迷地看过去,模糊间不知怎的却全是另一个人的影子。
摇头恍惚笑道:“五爷,我小时候看过个故事,是说有个姓郭的小姑娘十六岁那年遇到了一个叫杨过的人,她心里欢喜着他,爱着他,明知只是镜花水月的一场空,可仍是不能不去想着他,找着他。五爷……这便是奈何桥上两相忘,一见杨过误终生……”
胤祺肩头颤抖,好半天,再不言语,忽发足奔了出去,脚下踉跄,竟未回头。
哲布尊丹巴呼图克图活佛本是察珲多尔济汗王胞弟,也是阿爸叔父。此时已是年近九旬的老人,面容慈和,穿了藏传密宗的阔袖僧袍,赤着双肘围了黄缎披单,虽天时尚热,仍是戴了氆氇方氎帽,更显宝相庄严。
除外漠北隶属各旗,安西、玉树等西北各部也都在席间,皆由诸位阿哥相陪,康熙则亲自把盏与哲布尊丹巴觥筹言欢。明黄帐幄内猩毡铺地,点的一色朱红高烛,灯火辉煌映着那玉幕金幛,竟是说不尽天家的膏粱锦绣。
我默默坐在暗处,只听康熙并不提及政事,只向哲布尊丹巴随兴解着佛法:“请教活佛,如何人生三界,总不得舍离,常处轮回而不自在?”
哲布尊丹巴含笑答道:“惟以世智聪辩,如何出离生死大难?惟以情执深重,如何求出轮回解脱?”
康熙低头一想,又道:“请教活佛,如何才能毁誉不动,哀乐不生?”
宝篆香沉,流转不休,众人一时都不禁停了言谈偏头来听,我默然抿了一口杯中酒,忽听哲布尊丹巴道:“图娅,你怎么说?”
我心头一跳,除了阿爸,已是许久都没人这么叫过我了,不由眼眶发热,穿过人丛,抬起头来,哲布尊丹
巴正平和地看着我,那目光竟好似万物隐微无不洞悉一般的明澈。
我轻轻舒了口气,略一思索,起身跪了下去,道:“永宁愚鲁,只想到四句——受形命如电,昼夜流难止,已生皆有苦,孰能至不死?”
哲布尊丹巴微微一笑,大声喝道:“不知去处,为忧阿谁?已知去处,为何悲泣!”
语气稍缓,又徐徐道:“我师从班/禅额尔德尼受长寿灌顶,聆习教诲时,曾听说那青海西宁塔尔寺中有一部‘生死之书’,汇一切佛法精义,有度化生死之功,只可惜我却从无缘见到。”停了停,续道:“图娅,你非愚也,而是痴,法性本无生灭来去,为何要于大乘门,却执生死智呢!”
说罢,看我片刻,即转向康熙,恭谨地道:“皇上恩典,便如如意宝般佛法之光普照我喀尔喀,我蒙古子民教众无不感慕皇上洪福,皇上早已是普利群生,妙德圆成了。”
康熙闻言哈哈朗笑道:“活佛谬赞了!不过朕今日确有一事相烦活佛应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