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三十五

哲布尊丹巴忙道:“不敢,但遵皇上圣谕。”

康熙笑道:“当年朕的四格儿嫁与敦多布多尔济,实是你我两家之莫大喜事,朕至今忆起犹自欣慰。而今永宁在朕身边十年,朕甚喜爱她,朕如今愈觉身体老迈,佛家亦有云,人之体相终有灭度一日,加之永宁也益年长,朕当年爱惜公主年幼,也不过留到她们二十岁,现下朕有意将她许给朕的十三阿哥,不知可否得活佛无量佛法之祝福?”

哲布尊丹巴喜色顿现,立刻离座跪在康熙脚前行了大礼,叩首道:“谨代喀尔喀万民敬谢皇上隆恩!”

康熙扶起他来,抚须笑道:“如今准噶尔策妄阿拉布坦还未尽灭,然不过就是这一、两年间的事,这样算来到癸卯之年,朕年整七十岁,尔年整九十岁,至那时彻底平定西疆,活佛务必来京,无食言,朕要风风光光地娶进这个儿媳!”

我依旧跪在那里,膝盖上连麻木的感觉都已消失,只知道跟着磕下头去,心际只反复默念着“不知去处,为忧阿谁?已知去处,为何悲泣……”是啊,为何悲泣?为何悲泣?我早已猜到这一天,也早已知道他的那一天,又为什么

要悲泣呢?

木木怔怔间,再没有气力去理会这一室披蟒腰玉,语笑喧阗,无声无息沿着帐边悄然退出。草原风冷,呜咽着吹过腮边,回身看去,竟仿佛已离那帐内的笙歌聒耳,锦簇盈眸两重天了一般。

转头静静走去,茫茫草原,无边无际。

我用生命在寻找你,只是,一切还未开始,便已结束。

这一生还有绵长的疼痛需要慢慢煎熬,直到生不如死。

忽听身后一个声音冷冷叫道:“丫头!”

随即是胤禟冰凉的一双手已握住我,慢慢道:“我从前看《指月录》,最喜欢那一句‘以灵知为自心,勿认妄念,妄念若起,都不随之’,我还以为自己早已心冷如冰,再无情尘所牵。”

我只觉指尖纤冷,轻轻挣开他,扭转开头,道:“‘秋月梧桐滴露,春风杨柳含烟’,本觉妙明,空寂在己,与佛何干?你果然并未读懂这书。”

胤禟道:“你可知道,我跟出来是为了什么?”我冷眼看住他,笑道:“九爷是要杀我。”

胤禟迈近一步,灰色的眼眸凄恻地望着我,道:“是,我方才刹那就是动了杀你之念!皇阿玛将你交给老十三,就是将蒙古半壁交在他的手中,我若现在不杀你,只怕这盘棋从此再不可逆。”

夜色迷离,青草甘香,我不觉嫣然笑了出来,只觉得心中已是再也无碍无绊,坦然宁静,笑着转过身背对住他,静立风中。

如果这便是结局,那么下一次,你要找到我,我一个人怕孤单。

静默间,突听得有人哑声大笑道:“原来你心里喜欢着这个女人!”

我与胤禟都是一惊,连忙回身向声音来处看去。一片黑沉沉中,只见一个老妇,面如寒霜,鬼魅般正站在近旁草丛中,原来竟是日间那名送衣物的老嬷嬷。

这时她又是嘿嘿冷笑,指住胤禟厉声道:“你骗得我女儿好苦,枉她为你当年随口一句答应娶她的话,这么多年一心等你!甘心受你利用!”她说得语气惨烈,泪流满面,目中狰狞,一张带着疤痕的脸孔越加恐怖骇人。

我胸中直如刀割,手脚冰冷,怒视着胤禟道:“你到底还做过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她说的是谁!”

胤禟并不理我,向

她仔细一打量,昂头冷笑道:“原来是你,当日你那一家子果然还是跑了你一个!”

那老嬷嬷咬牙恨声道:“我女儿尚不知死活,你遣人连夜杀死我全家十二口人,所幸当日这一刀并没有砍死我,让我侥幸逃得性命,我在京中报仇无门,在这里苦苦等了这几年,服低做小,就是为了今天有机会要你偿命!”

一言未毕,已从怀中摸出一柄短刀揉身朝胤禟拼命扑了过去。胤禟脸色铁青,伸臂一把推开我,身子一斜,避开她的刀锋,回手捏在她腕上,已将那短刀夺了过来。

冷冷一哼,将她一脚踹在地上,冷笑道:“你如此不自量力,不过自寻死路!”

我鼻内酸热,头昏目眩,撑着向那老嬷嬷叫道:“你女儿叫什么!可是宫中的么!”

那老嬷嬷眼中垂泪,刚欲张口,猛听不远处有人唤道:“永宁!永宁!”不一刻,已走到近前,见了我,忙伸手拉住,关切地急声道:“夜冷寒重,你怎么跑到这里来,倒叫我担着心!”原来却是胤祺离席出来寻我。

我一摇头,顾不得答他,仍向那老嬷嬷道:“快说!”

那老嬷嬷此时却目中发怔,两只浑浊的眼睛瞪了老大,望向我三人,只张口结舌兀自愣住,竟像是回不过神来了一般。

胤禟眉间一皱,不待她再说,忽将手中短刀一抛,那刀刃正划过她颈间,将她喉管生生割断,才嗤的一响插入土中,直没至柄。

我惊呼一声,朝她奔过去,托起她肩来,只见那翻绽开的伤口不断冒出血沫子,汩汩作响,已是万难活命,虽一时不得就死,但若要出声说话也已极其艰难。

胤祺见状也是大惊失色,随即怒道:“九弟,你还要怎样!”

胤禟只是缄默不语,背手阴沉冷笑。

那老嬷嬷挣扎着颤颤攥起我手,盯了我好一会儿,又在胤祺、胤禟面上一看,脸上忽漾起古怪的笑容,胤祺猛道:“不好!”

话音未落,那老嬷嬷竟已死命地抬身抽起那把刀来,用尽最后的力气向我刺来,我胸前剧痛,鲜血喷涌着迅速浸透了衣服,耳边混沌着只听到她失去腔调的沙哑声音:“我女儿啊,叫萨伊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