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三十八

四阿哥本是半点也没看我,这时猛地转头盯迫住我,我只觉他目光灼怒骇人,忙别过脸去。

四阿哥嘿嘿冷笑两声,一步步走近,直逼到宜妃的脸上,狠狠地恨声道:“您除了一味地纵容老五、老九两个不守本分的东西,您还会干什么?和朕抢么?先是老五,再是老九,现下可轮到您啦!就凭你们,也配?”

宜妃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惊骇欲绝,哆嗦着肩膀只说不上话来。

四阿哥眯眼向我一扫,这才甩袖大步而去。

只剩了我与宜妃站在凄零死寂的大殿内。

慢慢搀了宜妃出来,她神情恍惚,竟连软榻也不肯再坐,歪歪斜斜一径走回了延禧宫,白芷、紫菀等几个大丫头在宫门口等得心焦,这会儿见了宜妃,连忙接进屋去,端茶递水的,宜妃都只是不应,反手拔了头上珠钗丢在桌上,拿帕子堵了嘴嘤嘤而泣。

我对白芷道:“你们先出去吧,我有些话要同宜妃娘娘说。”

白芷见劝不得宜妃,只好道:“还要劳烦格格开解娘娘才好。”

我点了点头,白芷几人才退出房去。我走到桌边倒了盏热茶,端到宜妃身前

,道:“娘娘哭了半晌,略喝些茶吧。”

宜妃也不抬头,依旧哀哀地恍然道:“我若能和她一样,走在皇上前面,好歹还能得皇上念一场,如今,可什么都没了……”

我唇角微微一翘,看了她片刻,方冷冷笑道:“您当年害死敏妃娘娘的时候,可曾这样想过么?”

宜妃肩头一抖,停了啼哭,良久仰起头来盯住我,目光中竟是看不出一丝情绪。好大一会儿,起身走到窗边,将那雕花大窗一把推开,雪照云光,映着她的侧影,半明半暗,怔然启声道:“是我害死她的么?”半晌又叹息着道:“可不就是我害死了她……”

我冷笑道:“您是仁宪皇太后极亲密之人,她一向都将您当成自个儿人看待,再是宠爱不过。当初当我知道指使下毒要敏妃娘娘死的人是她时,便有些猜到了您的身上,只不过并无确凿的实据,尚在犹疑。那一年端午您对莲升说过的那些话,药理甄晰,性效明白,又有几人能做到?黄芩、紫菀、白芷、红藤,这延禧宫里丫头的名字又有几人能够起得出?只可惜,我平日却并未留心,现下才是一通百通。”稍一停歇,又道:“不过叫我肯定是您的,却是因为明心。她是您送来与我的,我多年前曾突然双目失明,先以为是因血痹虚劳而成症瘕,后来才晓得,那是明心暗中下了毒的原故,那毒性,可是与害死敏妃娘娘的一般无二。”

宜妃只安静地听着我说,并不插言驳斥,眼中空空,兀自望向远处天际。

许久,才缓缓笑道:“我这一生的心思都用在了他身上,这一生的时光也都抛洒在了这皇宫中,如今还有什么可挂恋的呢,我累了,也倦了,不若就此随着去了也好。”

我只听得话中隐约不对,刚欲接口,忽听窗外一人急道:“姊姊糊涂!”

说着已推门几步走进屋来,原来却是贵人郭络罗氏,腮上犹有泪痕,面容晦暗,也是一身素白。攥住宜妃胳膊默立了一会儿,才慢慢扶着她走回椅上坐下,转头对我定定道:“永宁,你猜错了,并非是姊姊害死的敏妃!更遑论姊姊又怎会有害你之心!”

我一怔,又见她神情郑重,并不像是故意骗我,心中大乱

,不由厉声道:“那宜妃娘娘为何要认!”

郭络罗氏也不答我,只向着宜妃叹道:“姊姊你这是何必,我当年确曾气过你,恼过你,可现在,我都已经忘记了。从今往后,我们姊妹仍在一处,可不好么?”

宜妃凄然一笑,道:“我虽不是亲手害死的她,可和亲手害她又有什么分别?我当初早就揣摩出来皇太后要杀她,可我怨她一个人怎么可以占尽皇上全部的心呢?我偏不去告诉她,就是要看着她将那□□一口口吃进去,看着她一日日的衰弱变丑,最后死去……”呵呵笑了起来,道:“原来这就叫嫉恨呀!”

郭络罗氏悲悯地注视着她,片刻,转向我道:“永宁你曾问过我为何不与亲姊姊住在一块,反搬去那静僻的景福宫中。我当年知道姊姊竟不肯告诉敏妃后,又是惶恐又是害怕,只求着她快快去告诉了敏妃才是,姊姊不依,我们二人大吵一场,由此竟尔反目。”

想了一时,慢慢又道:“这么多年,我只是一味怪责姊姊,迁怒姊姊,可我心底深处,却从未真正地深想过,也许我就是在隐隐地怕着什么……”摇了摇头,涩声道:“那便是——我竟也没有去告诉敏妃。原来,我不过也是在嫉妒着她。这么多年,我偏居一隅,心如止水,再不向皇上跟前邀宠争幸,只不过是无声地惩罚着自己罢了。”屈膝蹲在宜妃身前,握着她手微笑道:“姊姊……我小时在家里,便是这么叫着你的,妹妹以后都陪着你,就像小时候一样,再不要分开了,好不好?”

宜妃静默半晌,一把将郭络罗氏揽在怀中,泪再难忍,哭道:“这一辈子,除了自己,我们还剩下了什么?我们心甘情愿为他人老珠黄的那个人,终究是半分也没在乎过我们,我们还剩下了什么啊?”

我脑中蒙憧,脚下踉跄,不晓得怎么出的延禧宫,也不晓得是如何蹒跚着走回了咸若馆,一跤坐倒在椅内,也不知是过去了多久,才发觉屋外天已黑透。一轮满月明朗皎洁的升上来,穿过半开的屋门直照在地面上,净白清冷的一片光,森森如水,反衬得满院树影重重,杳无人声,十分凄凉。

那窗子原也只是虚掩,一阵风过,只

听“吱呀”一声已将那窗叶摇摆着吹开,我身上阵阵发冷,不由打了个寒噤。忽就见院内两道人影缓缓走了过来,近到门边,反立定不动,片刻,方听当先一人唤道:“永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