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三十八

我怔了一忽,才道:“五爷,是你么……”

允祺静静应道:“今早接了急递,知道皇阿玛大事一出,快马赶回来的。”沉默了一会儿,道:“你在等他么?”

我恍惚不语。允祺走近我身边,哑声道:“永宁,是我对不住你,都是我害你如此。”

我仰起头看着他,皓月如霜落在他脸颊上,可却怎样也看不清他的面色。

门口另外那人这时已影影绰绰走到我面前,盈盈跪下,轻声道:“格格。”

我这才回过神来一般,颤声道:“明心?”

明心温顺地笑了起来,答道:“格格,是奴婢。”我的心开始一点点揉搓般的痛起来,却听她道:“奴婢做了这样多对不住格格的事,可奴婢从来也没后悔过呀!”

笑了一声,慢慢道:“许多年前的一个上元节,奴婢穿着新做的红绸衫子站在家门口看街市上的花灯,那门口还种着一颗桃树。那天那样多的人,那样多的花灯,似乎要把这一辈子的繁华都用尽了似的……忽然他就骑着马过了来,笑着勒马站在树下……那一天后来所有的事,奴婢似乎再怎样想也竟都想不起来了,甚至连他那天的样貌都越发模糊了,可他说‘你生得这样好看,将来我可要娶了你去’,这一句,清清楚楚,直如刻在心里一样……只这一句,我还有什么不能为他做的?便是死了,又能怎样呢?”一时星眼流波,妩媚嫣然,竟连那面上伤疤也并不如何让人厌憎,只是怦然动人。

我却听得如坠冰窖,一颗心直沉了下去,一把攥起她腕子,声音止不住地颤抖,道:“你和我说这些作什么!究竟是谁给你的那些药,究竟是谁!”

明心柔声道:“格格你不是问过奴婢本名叫什么么?”微微一笑,脸色白得纸一般,渐次地喘不上气来,偏头嗤嗤笑着道:“奴婢叫——萨伊堪,家中是五爷镶白旗下的包衣……”

一句话说罢,已是上气不接下气,缩成一团,再不理睬我,脱开我手转向

允祺勉力笑道:“五爷,您可愿抱着奴婢,好好地瞧瞧我么?”语声几若游丝,口鼻中俱都流出鲜血来。

允祺只危站不动,沉默无声,明心挨在地上一寸寸爬过身去,死死攀住允祺袍襟下摆,挣扎着哀声道:“五爷,奴婢这一世,什么都照着您的吩咐做……奴婢知道您恨我害格格……可五爷……奴婢的心,连自己也管不住啊……”硬撑着还想再要呼吸,可只是渐渐气息微弱下去,软软瘫倒,终于再无声响。

窗外月影移动,洒在明心那披散了一地的长发上,油黑乌亮,如墨似漆,却是叫人毛骨悚然。

允祺轻轻一叹,慢慢道:“永宁你可曾想过,当年凝春堂之事,为什么八弟会知道红玉曾通传消息与你么?”

我忽然只觉得更冷,伸手在桌上摸索到茶杯,哆嗦着倒了一盅出来,那茶水早冷得透了,凉涩不堪,还未喝到口边,已“当”得一声连杯掉在地上,尽数摔得粉碎。

允祺似是未见,依旧平静地道:“那是我教明心向八弟告的密。”“那样你必会恨九弟等人入骨,也必不能再按你家意图嫁与四哥。我想要的,我并不想放手。”抬眼望住我,道:“皇阿玛当年为那海冬青在蒙古与京师之间传递消息一事,心中实是深忌喀尔喀,对你实则也并不真正放心过,早令我遣人监视于你,我这才会把明心放到你身边去。”

静了静,又道:“只可惜,我赌得这一局却是子子俱错,终于满盘皆输,再不能转了。”

我眼内酸热,只觉满腹思虑顷刻错杂成灰,如何竟是万般不对,如何竟是都已不对。

允祺怔怔地仍只管径自说下去,“草原上那老嬷嬷要杀之人并非九弟,而应该是我。”

“康熙五十六年你回宫之后,我既喜又忧,既喜你平安,又忧你再不该泥足深陷,可又生怕九弟告诉了你明心之事。”

“凝春堂事后你移出宫内,明心由畅春园回来后,曾照旧在那里照看屋子,我便常常去你住的房中,只盼这样便能想着你念着你。忽有一日,明心竟跑进屋来对我说,她原来一直都在你饮食、汤药里投着慢性的□□,还笑着说,这回你可活不成啦,要我不可忘了曾允诺过娶

她。我闻言气恼非常,满腔怨愤,恨她已极,如何还能答应她这笑话一般的话!谁知她疯魔了一样,竟而拿了剪刀划烂了自己的脸来逼迫我,正没奈何,九弟忽闯了进来,抢下剪刀制住了她。那时我才知道,原来悄悄到这里来的,并不止我一人。”

“九弟当下便要杀了她,可正当此时,魏珠忽领了人来,将明心带了走,我知魏珠亲来,定是皇阿玛圣谕,自然再不敢问,九弟与魏珠交好,先前这些情形想也便都瞒得滴水不漏。可九弟知她是我旗下包衣,为了护我,怕再为此牵扯到我,终究还是将她满门杀了灭口,这才有后来行刺之事。”

眼中越发空洞无光,“我和九弟生得这样的像……明明便是我先遇到了你,为什么你却爱上了他……”

轻轻弯腰抱起明心,小心拂开遮在她脸上的发丝,恍惚笑道:“我一句无心的话,竟让她认真了一辈子。”

“她失去了,我也都失去了,不过是尽都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