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顺着宫内的甬路慢慢往回走去,凄凄暮风,顷耳希声,却愈发浸凉冰冷,不由伸手握紧了领口。
雍正自发送过康熙灵柩后,便一改旧制,将寝宫设在了养心殿,离咸若馆并不甚远。
穿过养心门便已能看见那檐脊上层层复叠的琉璃黄瓦,默立了一会儿,才向内走了进去。一时便有值所里的近侍太监过了来相问,俱是并不熟悉的面孔,但十分客气,竟似是认得我,打千道:“奴才请格格安!”
我道:“劳烦公公禀报,说永宁求见皇上。”
当先的一名太监踟躇了一番,道:“皇上现下正在西配殿佛堂里作今天的功课呢。”
我想了想,道:“那我在这里等着就好。”
那太监面有难色,道:“格格不如还是先回吧,只怕皇上今日不会传见谁了。”
我哼了一声,心下已经明白过来,道:“可是皇上交代你们拦着我的吧!”
那名太监面色大窘,我也不再理他,绕过他径直走到西配殿前,跪在石阶下朗声道:“奴才博尔济吉特永宁叩见皇上!”
那些近侍太监见了,急得不行,可拉也不是不拉也不是,只得陪站在一边,不敢作声。
阶下冰雪虽清得干净,但跪不到一刻,透骨的寒痛已一丝丝钻了上来,我冻得身子阵阵发飘,却咬牙挺住,一动不动。只听见那配殿之内的木鱼敲击声一下下传来,不急不徐,空远虚渺。
也不知过了多久,才见那配殿门上指厚的江山万代帘子一掀,一人缓缓走了出来,摆手挥退了旁边的一干太监,静默了一会儿,对我道:“黄金家族后裔的骨脉里流着的是成吉思汗的血,万里草原之上马刀霍霍,铁蹄铮铮,所向披靡。永宁,你从前却从未这样称呼过自己,今日为何要这样?”
我仰头看着他,冷冷笑道:“怡王爷您的身上也有一半同样的血,永远无法更改,这便是长生天的赐予。”
允祥目中忧戚,半晌方道:“进来吧。”
我抵着地面艰难地立起身来,麻痹地感觉从膝头迅速漫到脚踝,不由晃了一晃,刚要挣扎着迈步,面前已伸过一只手来,正是允祥,叹道:“还是我扶着
你吧。”停了一忽,低低道:“永宁,你如今还会信赖我么?”
我心头酸绞,却无法答他,默然片刻,伸出手交在他掌内,道:“十三爷,进去吧。”
允祥紧攥住我手,并肩与我走进屋去。西配殿房舍矮小,原本并无用途,此际遵旨新改作了佛堂,增添了供案佛龛,更显狭窄,唵叭香浓郁的气息充斥流转在空气中,隐隐还有些许梁木间挥发出的新鲜油气。雍正盘膝坐在一张铺了天马皮的宽大禅椅上,手中正掐捻着一挂十八子,依旧闭目打坐着,并不理会我。
允祥也不言语,松了手走到窗下的桌边倒了热茶出来,恭敬地在雍正身边的小几上搁好,才退行到一旁的另一把椅上坐下。
我低头跪地道:“奴才给皇上请安!”
良久也不闻雍正之声,半天,他方睁了眼收起念珠,端起茶来饮了一口,道:“永宁,你若是想要朕收回旨意,朕明白地告诉你,不可能!”
我笑了笑,道:“皇上为何如此行事,永宁尽都了然,怎会蠢钝到妄违圣意?奴才求的并非此事。”
雍正略感意外,面上竟又似生出些希望似的,道:“那你是为了什么来见朕?”
我伏下身定定道:“奴才求皇上,准奴才去西宁。”
允祥脸色立时白了,厉声斥责道:“永宁你这是作什么!疯了不成!”
雍正眼中直欲喷出火来,半晌才克制着指住我道:“你为什么竟对他这样死心塌地?你不要忘了,你是先帝亲口指给了老十三的!”
我稳了稳心神,微笑道:“皇上今日问奴才的话,奴才自己也曾问过自己,他究竟有什么好?可却是半点也说不上来。只是,却想起从前在书上看来的一个故事。”不待雍正说话,自顾讲了下去:“很久以前,有个小女孩因为母亲死了,便和哥哥相携去投靠那从未见过面的父亲。一路之上,哥哥对她千依百顺,极尽照顾,她想要什么,都会告诉哥哥,看到路边的糖人儿喜欢,也跟哥哥来要。可他们穷苦没钱买不起,那哥哥就半夜去偷来给妹妹。小女孩得了那糖人儿,高兴地舍不得吃,只举在手里,可太阳晒着晒着,那糖人儿就化没了,小女孩伤心大哭,哥哥就哄着
答应以后一定再找个更好的给她。可是,从此再也没有找到那个样子的……后来,哥哥终于买了比原来那个更大更好的糖人儿给妹妹,可妹妹却丢在地上,哭得更加伤心,说什么也不肯要了……”
“我原来看时,常常恼那个小女孩不肯体恤哥哥,又笑话她孩子心性,一个糖人儿,有什么稀罕,有了新的更大的不是更好么?”顿了顿,对着雍正笑道:“皇上,奴才的故事很好笑吧?”
雍正没有答话,抿了薄薄的嘴唇,低了头不再看我,只反复摆弄着手中的瓷盖碗。允祥皱了眉头,袖了手静默端坐,整个屋子里只听闻“当当”的清脆瓷器敲击声。
我心中主意已定,也不着急,坦然地承受着这诡异的气氛。
半晌,雍正方抬起头来,将手中的盖碗重重地顿在桌上,一丝怅色稍纵即逝,冷声道:“永宁,朕绝不会成全了允禟!”
“皇上!”我膝行了两步,“永宁脾气执拗,允禟……允禟他便是永宁的第一个糖人儿,永宁和那女孩一样,喜欢了第一个,就不会再喜欢第二个了……”我强抑了愈滴未滴的眼泪,“皇上,永宁不求皇上成全了他,只求皇上成全了永宁!”一气说完,膝下漂浮,竟是再也撑不住,伸手摸了摸腮上,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滚落下来。
雍正浑身颤抖,手指紧紧捏在桌角,手背上青筋暴突,胸口只不停起伏。突得站了起来,冷笑道:“好……好……你好!”连说了几个好字,却再也说不下去,转身疾走而出,再不回头看我。
我委顿于地,只觉哀痛彻骨。我在这个世界,十年困顿,耗尽心力,直到今时今日,我再也不能放开他了。
允祥探究地在我身旁蹲下,用悲悯的目光看了我道:“永宁,我早说过,有些事只怕你并未真正明白,可那时,倒也好……不明白,便不会有其他的选择。而今知道了,却恐未必是你之幸……”长叹一声,又道:“现下大局始定之际,皇兄如此对待九哥,一则罚他结党营私、诡谲阴邪,另一则……未尝不是深恨你与他用情之深。”
允祥说完,立起身来,目视了殿外,自言自语讪笑道:“老九,哼,老九,你有什么好
?永宁,她竟连我们都不要了。”轻拍了拍我的头,一径离开,袍风徐徐荡到了我的脸上。
空寂阴暗的西配殿内,只余我一人跪坐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