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心这时在旁边红涨了脸,终于忍无可忍,向允禟分辩道:“九爷,格格一心为您,连皇上都顶撞了,千里迢迢赶来,只为自此与九爷朝夕相对!”
允禟侧身瞥了眼慧心,疏懒地对我笑了起来,道:“是么?不想你竟是对我如此情深义重,蒙古的格格到底豪放。也罢,反正我府里的侍妾也没有带出来,虽说
原本也没许过你什么,但你既有情意,我允禟也不好拒人千里,正好,咱们叙叙旧……”说罢,轻佻地看着我,嘴边含了丝轻蔑,用五个冰凉的指头托起了我的下巴,拇指上的白玉扳指硬生生地抵在我的脸上。
逼上一步,扬了扬眉梢,将脸暧昧地贴在我的耳边,嘲弄地道:“老四倒也有办法,竟弄了你放到我身边来,这回,他总该放心了吧?”
声音虽低,可丝丝入耳,却如剜骨剔肉一般的叫人厥痛难当,我的脑中嗡嗡嘶鸣,恍惚迷离,他的话好像听见又好像没有听见,心里的哀疼渐渐扩散,身子轻飘虚浮,仿若只需一阵风来,就会支离破碎不留踪迹。
失神一笑,伸出手想要轻轻抚在他的脸上,可手指虚触着划过,又无力地垂下。
天下之苦,莫过有身。
我的生命原本就是冒领的,我原本就该在另一个世界离去,却阴差阳错成了这一场繁华旧梦的不速之客,没有我,也是应该的吧。
转过身,随手打开慧心欲扶我的双手,再不理会旁人,向门外静静走去。冬日里雪堆反射的光芒刺得我睁不开眼,鼻子突然一酸,热乎乎似有什么流出,胡乱抹去,伸开手掌,已是一滩殷红,停住脚步,抬起头,逆了光线,金黄的太阳暖暖地似要把我销蚀融化。
我又堕入了那个梦中,阴深暗沉的长廊从脚下不断延展,只有那尽头透出点点光线,诱惑着我。我奋力跑去,却突得脚下一空,仿佛一股强大的力量吸附着我的身体急速下坠,我尖厉地呼喊,心脏被挤压的将欲破裂。
只能挣扎着拼命伸出手去,一片混乱迷蒙中,却发现,手此刻正被一个人紧紧攥住,贴在心口。
“丫头!”允禟见我睁眼,狂喜地轻唤着我。
不过一忽不见,允禟,你怎么疲惫憔悴至此,我心中酸楚,手上稍稍用力,回握过去,允禟感受到我的回应,将欲成狂,嘴唇一遍遍温柔地亲吻着我的手,低语道:“没有你,我怎么还能活下去?我只是希望没有我,你能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你会懂么?”
案上的玻璃自鸣钟传来有节奏的滴答声,已是酉时,屋内还没掌灯,昏黄模糊,冬日的白昼总是这么匆
忙短促。
我叹了口气,幽幽地翕动着嘴唇道:“我本来是没有懂,可要走的时候突然就懂了。”
三月过后,饶是地处寒僻,冰雪终于也开始消融,天地间渐渐呈现出生机。我仍照了旧时刘胜芳给的方子吃药,但总有几味贵重难得,允禟嫌西宁当地的陈货干瘪不合用,便遣了骡夫张五使了金银从京中来回传带,纵是快马兼程,一次往返也要月余,却也不厌其烦。
我们之间再也没有提起过留下离开的话题,仿佛我本来就在这里,只需继续平静地过着日子。
允禟一如继往的每日起早便离府到葡萄牙传教士穆经远替他开的店铺去,一去就是整天,只晚上回来后,亲眼看人煎好了药,盯着我喝下,方才安心,稍坐片刻,又旋即离去。
“格格,又发什么呆呢?”慧心笑说着握了大把的迎春花跨进门来,门帘掀开处,和煦的光线夹杂了泥土反湿的香气涌入屋内。
慧心一面从针线笸箩里拿了剪刀又寻着合宜的瓷瓶准备插剪,一面对我道:“格格瞧这花开得多喜人!过几日,再和暖些,奴婢与格格出府去逛逛吧。”
我贪恋地嗅了嗅那空气中的味道,笑问道:“九爷还是每日都要去穆神父那里么?”
慧心手上一歪,一杈本开的饱满的枝桠竟被剪了下去,气得丢开手,抱怨道:“九爷自然是忙得很,如今见穆神父可比什么都要紧!既然留了格格在这里,按理应该热络,怎么看着反倒客气疏离起来!”
顿了顿,攥了眉心又闷闷地道:“可要说九爷不上心,却又不像。前次格格发病昏迷,九爷衣不解带,不眠不休熬在格格身边,除了请来看病的哈桑堪布,任谁都不准碰格格一下,痴痴呆呆,连毛太来劝,都被一脚踢了出去,折了几根肋骨。后来又用刀架了哈桑堪布的脖子,要杀他合寺的僧众陪葬,强逼着用了猛药,方才救了格格性命,也不知九爷究竟在想什么。”说完,默叹了一声,摇了摇头,捧起瓷瓶供在花架子上。
那迎春串串如金,点点娇鲜。我伸臂轻轻推开窗子,朗空无云,寂寞清风。
允禟,你我都明知这一场生死执吝,尘世耽著,不过愈渴望,愈挣扎;愈
无奈,愈悲凉。可纵然是到头只剩梦幻虚空,却为什么也是心甘情愿?
日子在不知不觉中悠然度过,允禟见我一日好似一日,逐渐活泼起来,嘴上虽不说,看我的眼神中也含了喜色,有时竟也能歇了事情伴我一整天,并不断拿了稀罕的珠宝金玉置在我的房中,我只是笑着任他而为。
这日晚饭后,他照例过来瞧我。我杵着腮倚在榻几上,拔了支金钗挑着灯上的蜡油,慧心奉上茶来,又取了一条西洋毛毯替我搭在膝上,方才低头退下。允禟靠在我对面的榻上,冷眼看我摆弄着金钗,半晌,问道:“二百两托人打来的,也不喜欢么?”我一笑,道:“你费了心的,怎会不喜欢。”反手将金钗插回鬓中,端起茶盅,就着喝了一口。
允禟的脸色一时在灯下变幻莫测,喜忧难料,手指轻叩着座榻扶手,似在考虑,静默了一阵,忽然放松,笑对我道:“此去西南六十多里的鲁沙尔,有座塔尔寺,是黄教祖师宗喀巴的诞生地,每年此季,寺里便要举办会,喇嘛们会做酥油花出来赏玩,听说五彩斑斓,颇富遐名,不如明日我带了你去瞧瞧,依你心性,必定喜欢。”我不忍扫兴,忙点头应承。
次日一早,允禟摒退了长随,也不要人跟从,就连贴身的佟保、慧心也是不带,携我同跨了一匹黑马,出城缓缓向西南方行去。
静静窝在他的胸前,脸颊侧贴了他的青缎马甲,几粒镏金的纽扣凉凉地蹭着耳垂。
我安然地享受着扑面而来的春天气息,一任马蹄的的,踏芳而行。青藏虽为高寒之地,但此时的风光也竟与蒙古草原一般,豪迈壮阔,心旷神怡。漫野油菜花无边无际,金黄如浪,暖风裹挟了那花朵香气、热烘烘的马毛味还有他身上淡淡地樟脑香,沁入心脾,直叫人朦胧微薰。
走了半日,渐觉人迹稠密,又行半晌,一所明晃晃的大寺赫然耸立于眼前。一色石砌的墙壁都刷作大白,经幔飘扬,宝顶鎏金,几十座经堂佛楼、殿宇僧舍毗连错落,雄浑巍峨,在碧空骄阳映衬下更是分外庄严神圣。
允禟跃身下马,又抱了我下来,将马在寺前石桩上栓了,方握了我手一并向寺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