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四十一

我和慧心都回身向来路望去,只见一人正策马而来,此时见我们止步,也控马远远立定,形容瘦削,长身凝立,虽眼前漫天白雪,可那身影再熟悉不过,正是允祥。

慧心怔怔踏出两步,颊上已是滚下泪来。我默看着允祥,允祥也只默看着我们的方向,并不近前,递递迢迢,间隔了甚远,彼此都看不清表情。

良久,慧心道:“格格,咱们走!”回头上车,再不回顾。

□□陈也催道:“格格,天黑前若不赶至齐家庄,恐无处歇脚。”

我道:“好,我们走!”决然转头登车,那车夫一声清啸,一行车马已然跨过界碑,绝尘而去。

一路上颠簸劳碌,我的身体开始越发不济,原本心想这些年来,因为一直在用刘胜芳的药,不免心有托庇,不肯多虑。间中虽也曾犯过病,但终归是间隔越来越长,而这一年来,竟再没有过什么症状,总是欢喜无限,以为可以就此痊愈也未可知。谁知这一路疲惫,加之寒冬之际越往西北,气候越是苦寒,潜藏的疾患又开始隐隐作祟,饭量也一天天减了下去。

慧心恐我担忧,每日坐在车上,总想了法子,编排出笑话给我听,这日正笑着讲道:“格格你可知道,红螺寺里原有个和尚专替亡人超度,送上三钱银子包送西方。有个妇人要超度丈夫,因家贫只舍得出一钱,那和尚念经时竟把她亡夫念往了东方。妇人不悦,只得补足了银子,和尚就改念了西方。那妇人大哭道,我的夫啊,只为了几分银子,累得你跑到东又跑到西,好不命苦呀。”

我半倚了一只枕头,随手捏了本《小山词》,一边眯了眼,似看非看,一边笑着听慧心说话。这时见慧心讲得高兴,趁她不备,悄悄用书掩了手,迅速地挽起衣

袖,偷偷向手臂上望了一眼,顿时惊呆,苍白的手臂上,一片片状如指甲大小的紫印斑驳呈现,刹时心中绝望,寒凉彻骨,手中的书“啪嗒”一声跌落在地,慧心被响声骇了一跳,住了声,见我神情恍惚,手臂半露,面色一凛,忙拉起细看,又急翻过我的衣领按低我的头检查我的颈背。

我弯了脖子,只觉慧心竟自呆了半晌无语,突感颈中一凉,回手去摸,触手濡湿,竟是慧心落下泪来。

见她一哭,我的心中反倒愧疚,忙不迭地遮掩,笑道:“早前也是这样,还不是可以好转,等到了西宁,见了九爷,仔细请个好大夫也就不碍事了。”慧心又气又悲:“宫里数不尽的珍贵药材,刘院判那样的妙手,也只说勉力而为。那荒僻边塞之处,物什匮乏,格格你又如何调养?”说罢,捂住脸,打了棉帘子,只去坐在外面的车辕上抽泣。

我无言以对,暗叹口气,方才念过的词句在脑中越发清晰:

“山远水重重,一笑难逢,已拚长在别离中,霜鬓知他从此去,几度春风。”

我从未惧怕过死亡,可我却怕见不到你便这么死了。

车子吱吱咯咯继续向前,一路在雪地里碾出深深地痕迹,一片皑皑中分外醒目。

在路上走了直近月余,始入西宁地界,一条湟水赤浪湍流,顺着地貌迤俪斜贯城中而过。那城垣关防紧密,迎恩门上硕大的一块蓝地金字巨匾,浓墨重笔题了“天河锁钥”四个大字,守卫军士密盔严甲,都是鹰视虎步,眈眈相向。可这偌大一座城池,本应是交通贸易的往来要塞,却不知为何竟是人迹凋零,车马稀疏。

一时早有西宁总兵官杨尽信过来见礼寒暄,虽勒什亨与□□陈已属革职,但那杨尽信执礼甚恭,言行举止之间极是精明谨慎,我一窥之下,心中已经明白,我们人还未至,想是这层层眼线却已快着一步安排了下来。当下也不与他照面,只坐在车内,任由他率着兵丁引了我们朝允禟住所而去。

约莫又行了半日,方停下车来,慧心扶了我下来,那杨尽信与兵卒忙都远远退开垂头回避,因勒什亨、□□陈身上已无职衔,他自也不敢呼以官阶,只对二人抱拳道:“

六爷、十二爷,此处便是九贝子府邸,下官职守在身,不敢逾规擅入。”说着,挥手令几名亲兵上来将箱笼细软等物卸下车来尽数搬入院内,方揖首去了。

这时院内已有人闻声迎了出来,却是一名仆从模样的男子,见了我们面上呆了一呆,随即喜极而泣,也顾不得领路,先自个儿抢着快步奔进去通传,片刻才又跑出来,笑道:“本是接了消息的,主子计算着路程应赶在月底的,竟不知二位爷会来得这么快!”一面又道:“主子在屋里头等着呢!”

向我面上一扫,并不认识,也就不及多看,忙忙地带了我们朝内进走去。

这处院落在城中位置显见并不甚好也并不甚大,布置亦远不如往昔允禟京中府邸豪奢,可处处素淡,反倒衬出另一般幽静景象。

绕过一座山影壁,穿堂过院,一路又有几名太监婢女纷纷弯腰请安,方才走到内进一所大屋跟前,那廊前地上极大的一片花圃,此时仍还叶枯茎萎,冰雪覆盖,也瞧不出种得是些什么。那仆从亲手挑了帘子,笑道:“二位爷快请进吧!”

勒什亨当先走了进去,□□陈紧随在他身后也跟了进去。我在原地怔了一忽,那寒风呼啸,擦身而过,刺冷非常,可我心中却是不可遏止的热了上来,连眼前竟也都酸热模糊成一片。慧心紧攥起我手,手掌微颤,轻轻唤道:“格格……”

脚下滞了又滞,终于迈过门槛走入了室内。淡而凉的樟脑香盈鼻而来,只见允禟一身路绸素面袍子,眉目清冷,低眸托了盏茶,腰背笔直正坐在当中一张椅上,勒什亨、□□陈两人已各在鼓凳上坐了,正自忿忿诉着此来的种种怨懑。

足尖轻迈,已走到屋子中间,慧心怯声叫了句“奴婢见过九爷。”允禟方始放下茶盏,慢慢抬起头来,目光平静无华,只是就这样看着我,勒什亨、□□陈不由自主都停了言谈,也都回过头来。

直过了许久,允禟才淡然道:“你来作什么?”

我轻声道:“当年你曾想要问我,愿不愿跟你一生一世,我现在便答应你。”

允禟唇角笑意微微漾开,面上却是苍白悲凉,道:“何必如此,此地荒蛮,又时有战事,留不得你久

住,你且略玩两日,便回京吧!”

说罢再不看我,只管偏坐着对勒什亨和□□陈道:“既来了,也未必就是什么坏事,就算现下丢了这一官半职的,总还是随在这里效力,你们只管踏下心来用心侍奉,徐徐图之,将来必不薄待了你们。”

勒什亨、□□陈兄弟俩闻言连声称是,惶惶地表了忠心。允禟又细细地问过了京师朝中的大概情况,想是看两人言谈中也无甚欺瞒隐晦,略坐了片刻,复又端起茶来,吩咐道:“一路上过来,想必也疲乏了,暂先下去歇息吧。”勒什亨兄弟听了,才答应了由人引着退了下去。

斜睨了两人背影,允禟低低地咬牙恨声道:“打狗给人看,你也想得太便宜了,只怕倒是越远越好。”淡灰的眼眸中刹时满是阴戾之气。说罢,转过脸来,一眼又看见我仍是站在当地,一动不动,满脸恨色顿时转为黯然,旋即又冷冷地再不带一丝表情。

我摸索着伸手从领口内掏出银锁,走近两步,向着他柔声道:“你给的,我一直珍而重之地挂着,便是一刻也没有再摘下来过。”允禟见了锁片,眼神中立时满是凄哀难言,背心战抖,趔趄着站起身来,几欲上前抱我,急走了两步,猛得却又定住,低下头去。我心中狂喜,唤了声“允禟!”,急忙向他迎去,才迈了几步,却见允禟抬起头来,脸上竟已换作一片漠然,我心中一寒,不由怔在当地。

允禟缓缓踱到我面前,背了只手在身后,弯了弯嘴角,伸手勾起那锁片,将那银链在指间绞了几绞,稍一用力,已然一把拽断,手中捏了锁片左右端详了一阵子,嗤笑着道:“不过是个不值钱的玩物,你还倒当了真,倒是我的不是了。”

颈上顷刻空空落落,只剩了那银锁断裂时金属链条生生擦过肌肤留下的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