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四十二

那夫妻两个虽不懂汉语,但也已看得明白,连忙互相搀扶,忙忙地磕头涕谢不已。

那胖大男子接了金锭,却并不离开,退开一步,抚着下巴上下向允禟打量了半天,眼中却是精光大盛起来。我见他目光不善,知他见允禟服饰贵重,银钱阔绰,必是以为他是外埠客商至此,此刻定是贪念大炽,存心叵测。忙起身拉了允禟悄声道:“还是不惹麻烦的好,这事已了,快走吧。”

允禟瞧也未瞧那人,却是不愿忤逆于我,笑握了我手道:“也好。”付了茶钱,和我一起便朝外走去。

刚走出帐口,却听那胖大男子长笑一声,道:“在老子的地盘上想走可没那么容易!你带的这姑娘倒长得漂亮,不如给老子留下吧!老子这是丢了石头却拣了珍珠,可便宜得很!”

身后鞭声破空,声随话动,已是向我卷来。我还未及闪身躲避,却猛听一声惨呼,回身一看,只见那胖大男子攥着马鞭的手已是腕骨半断,鲜血淋漓,却是允禟随手拔了门边支帐篷的铁钎一瞬之间挑折了

他的手腕。

那胖大男子又痛又怒,面目怨毒,也顾不得包扎伤口,大叫道:“反了你了,给老子跪下吧!”说着飞脚就朝允禟膝上踢来。

允禟冷笑着森然道:“我这两条腿这辈子只跪得父兄,你不过一介不入流品的小吏,如此放肆,可是自己作死!”他这话中暗含大清皇朝两代帝王,睥睨万方,再无人及,可那胖大男子如何能明白,腿脚如风,并不卸力。

允禟哼笑一声,反手将我拥在身后,使铁钎在那男子踝上一压,那男子重心顿失,扑通一下已然重重摔了个跟头,直栽的口角带泥,狼狈不堪。那男子倒也体格硬挺,强忍着吐出两口和着血的唾沫,面色凶恶,冲着外面跟来的兵丁大吼了几声藏语,那些兵丁想是也都蛮横已惯,从未吃过亏,这时个个拔了方头窝刀,叫嚷着径直扑了过来。

我心中微惊,却见允禟并不着急,反掷开手中铁钎,将我软软靠在肩头,极是认真地笑道:“这衣衫回去后可要再配上一条东珠链子方才更好。”

我正不解他的意思,只听“啊!啊!”之声此起彼落,四面竟已是乌沉沉一片影动,顷刻被人尽数包围了起来,皆是红缨顶帽石青箭袖的官兵,那几个作乱的兵丁早被轻巧巧地缴了兵刃按在当地动弹不得。

官兵之中一人已越众而出,掸了袖子伏地朗声道:“奴才西宁总兵官杨尽信见过九贝子,见过格格!”

话音方落,数百兵士也皆呼拉拉拄膝跪倒,声动如啸,齐齐道:“奴才们请九贝子安!请格格安!”

杨尽信又道:“奴才护侍不周,请贝子爷责罚!”

我心中微动,轻声向允禟道:“原来你早知道……”

允禟却不看我,默了片刻,才道:“老十三他并非为我,只是不放心你。”

那胖大男子早骇得面如土色,爬不起身,杨尽信手下也早有得力侍卫押了他与那一干兵丁下去处置。

杨尽信这时秉道:“奴才快马跟来,实是因年羹尧大人昨日已至西宁,正候在九爷府上。”

允禟淡然点了点头,并不问究竟,只道:“既如此,必有军务,咱们这便立刻回去吧。”

杨尽信忙挥手命人牵了马来,又有侍卫拉了辆幄车

过来,允禟也不理会他人如何惊异,将我抱上车去,才纵身上马,回头一笑,低声道:“你不要担心。”

车马滚滚而行,我挑帘望向车外,只见路边百姓人众依旧跪了满地不敢起身,那夫妻二人、那茶摊伙计皆在其中,都是犹自面容怔忡,痴痴地回不过神来。叹了口气,不由慢慢放开手偎回车内——“也许,在这世上,我并不及你们有福气吧……”

西北春迟,惟有满城榆木花开,妆碧点翠一般,正是好时节。

我与允禟才一入西宁城中,已有千总阿维新候在城门之下,当下亲自带兵前导回往允禟府上。

入了迎门,允禟扶了我下车,我转睛向四周略一环顾,蹙眉悄然道:“只怕并不是好事。”允禟面色如常,只在袖下向我指尖上攥了一攥。我已知他心中有数,叹息一笑,道:“你去吧,我还是不要见他的好。”

话音未落,却听厅堂内一人已大笑着健步而出,昂首道:“下官年羹尧见过九爷,见过格格!”词语谦恭,可目光咄咄,并无丝毫敬意,在我身上冷然带过。

我见已是断然无法回避,只得福身道:“年大人。”年羹尧盯着我道:“格格别来无恙?经年不见,格格依旧容颜不改。”

我还未及接言,只听允禟已笑道:“不知亮工你此来何事?何不进屋去晤叙,也叫我薄尽地主之谊?”

年羹尧自也精明,呵呵笑了笑,上前与允禟把臂向厅内走去,道:“早知九爷到了西宁,怎奈川陕事宜繁冗,此际才得过来。”走到门边回头一顿,向我冷冷笑道:“格格也请吧!”

厅中几人落了座,便有婢女捧上茶来,年羹尧托起茶碗,不紧不慢地刮着浮起的茶叶沫子,似笑非笑道:“自上月圣祖皇帝梓宫安奉景陵之后,皇上感念十四贝子纯孝之心切切,前几日已命十四贝子留驻陵寝附近汤泉居住,以俾大祀之日也好时时行礼尽心。”眼风微一回转,又笑道:“如今虽已将甘州火器营撤回了京中,但皇上圣明,倒是依在下折奏,以陕西宁夏总兵官范时捷署理了陕西西安巡抚,升了副将杨起元补缺一并署理着陕西甘州提督,也算羹尧不负朝廷禄养之恩了!”

我不经意

地淡淡向允禟一瞥,见他竟似毫不为动,只是道:“这九曲红汤色如梅,茶气香润,向以大坞山所产为上,蒙藏之地倒也难得,亮工你且尝尝。”

年羹尧本欲薄炫威势,却见允禟并无丝毫忧惧之容,不由好生没趣,面上隐隐生起恨意,但随即迅速按捺着褪去,仍笑端着茶碗,道:“这红茶太过香腻,我是从来不喝的。”手上一倾,装作失手一般,竟将那一盏茶水尽数泼在了地上。

允禟眼睛微眯,阴郁之气渐盛,我胸中思虑暗转,忙起身走了过去,含笑道:“我曾闻年大人令尊久为湖广巡抚,恰好九爷府中才得了鄂南的恩施玉绿,滋味鲜爽,想来可合大人口味。大人若是这会儿吃着好,府上还有几斤,这就令人送到大人行辕去。”说着向立在门边伺候的佟保递了个眼色,佟保立时会意,急忙赶去重新吩咐备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