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四十二

方转身想要走回,忽就见年羹尧将手一伸,已极是轻佻地捏住了我腰际一只荷包的穗子,挑眉笑道:“我别的东西都不要,我只喜欢这小荷包。”

我强自忍了气,余光看见允禟脸上仍旧平静无波,只端了茶盅的手臂有些微微颤抖。心中再明白不过,若是此刻恼怒发作,只是不智,结果只怕更糟,不撕破脸,凡事倒还好说。

于是咬牙略一侧身,福了下去,道:“下人钝拙,恐不得烹茶之法,还是我亲自去的好,年大人宽坐。”身形后移,荷包便从年羹尧的手中滑脱。

年羹尧微有些尴尬,咂咂嘴,将两根空落的手指捻了捻,悻悻道:“既这样,那就偏劳格格了。”

告辞出来,我一径快步走到院中,捡了块平整的石头才一坐下,泪水已经汩汩涌出。

我这是在做什么,若仍是年少时在草原上那般意气飞扬,也许早一鞭子抽了过去,而如今,这百般忍辱又真能换得现下一时的平安么?

正心思纷杂地胡乱想着,冷不防身后一双手猛地抱了上来,一股浑浊的鼻息喷在我的腮边:“格格好兴致,不是说备茶去了么,怎么在这里消遣?”

我心中大惊,不必回头,只听声音,也知是谁,忙站起掰着他手奋力挣脱,一边强自说道:“大人自重,这是九爷府上,您

还请尊重些!”

年羹尧嘿嘿冷笑道:“贝子爷如今是安置于西宁之人,格格如此聪慧,怎么这一节又这样糊涂。格格的事,我还不知道么?您还和我要什么尊重!”说着,伸手又来拽我。

我气得浑身冰凉,也顾不上什么体统顾忌,抬掌向他脸上扇去,手还没挨到他,早被他眼疾手快扭住手腕,一把别在身后,立时钻心的疼痛直刺心尖,我大喊道:“混帐,你放开我!你纵然不怕九爷,我阿爸也不会和你善罢甘休!”

“智勇亲王么?”年羹尧哈哈大笑,倒似比听了笑话还可笑一般,“格格,你家中再厉害,终做的是皇上的官儿,吃的是朝廷的俸禄,得的什么不是恩典?再者,但凭格格和九贝子这遭事,他脱得开干系么?皇上若要他死,他还得谢恩呢!”

我神智迷乱,听他越说越不像话,怒道:“大人把自己当成谁了!竟敢替皇上发落我们!就不怕这话被皇上知道了,不得好死么!”

年羹尧一声冷哼,道:“皇上现下只把九贝子搁在这里效力,那是皇上宽大之恩,格格也不必拿话激我!皇上既命我掌管西北事务,我自当尽心替皇上分忧。如今贝子爷凡事都要靠我奏闻,格格要告状,还真要想想办法!就算告到皇上跟前,皇上如今也必只肯信我!”

我又悲又气,不成想如此委以重任的股肱之臣,空有文才武略,骨子里仍不过是个面是背非的小人,也难怪他会有来日的下场,原来都是果报。

恍惚之中,忽然只觉对面假山石后,似是有个侍卫的身影隐约晃过,心念触动,已然明白,不禁冷冷一笑,凛然道:“大人可听过‘到头这一身,难逃那一日’这话么?今日因,明日果,大人看来还是不懂当年四爷曾说的‘好自为之’那四个字的意思!”说完也不再挣扎,只斜睨着他的眼睛。

年羹尧听了四爷二字,微微动容,被我盯得惶恐,半晌,终于逃开我的目光,望向别处,不由慢慢松了双臂。

一时间,两人默然峙立,均不作声。身侧一棵白榆上的花叶迎风而落,飘坠着洒了满地,竟仍是油碧清香。

忽听身后允禟之声传来,只道:“亮工说要更衣,怎么反迷了

路,让人好等。”那语声虽一般的蚀骨寒凉,此刻听在我的耳中,却是说不出的安心。

年羹尧干干一笑,忙打着哈哈掩了窘态道:“九爷府上家业大,几进几出,着实气派风光,年某陋室空堂住惯了,因此随便瞧瞧,不料竟是走岔了去。”

允禟笑道:“亮工你可是说笑了,允禟俗人一个,不过是个安身立命的所在,怎能比你这封疆大吏黄缰紫骝,殊宠异荣呢!”

“贝子爷哪里就说这话。”年羹尧略一抱拳,“皇上胸中光明洞达,万几庶务无不洞烛隐微。羹尧不过略有薄名,皇上既对臣下有信有赖,做奴才的又安敢不忠心耿耿,肝脑涂地。”言语之中,一时颇为洋洋得意。

“正是如此!且让我到厅内陪亮工好好喝上一回,也是你体恤我了!”允禟说罢,上前两步,微拿眼梢望我一下,便揽了年羹尧的膀子,二人相携了大笑着一并往前厅走去,再没回头看我。

我这才觉松开口气,脚下一阵酸麻,捂住胸口跌坐在地,嘴唇止不住地哆嗦。傍晚春寒犹自料峭,轻风徐来,仍是能冷到让人寒战。

甫一入夜,却变了天气,彤云如晦,卷了沙土的风一阵阵灌进屋中,没有销住的窗叶被抽打的一开一合,劈啪作响。

我靠在床上,头抵了床框,默然看着窗外的一片昏天黑地。

只听允禟推门而入,轻呼了我一声,见我并不作声,站了片刻,走到窗边掩上那窗子,又走到床前挨着我身边坐下,伸臂把我抱入怀中,半晌,道:“原来我不过还是这样的人。”

天际猛地斜劈过一道闪电,暴雨已在这顷刻之间陡然如注而下,哔哔剥剥砸在檐上。我只觉心内绞窄,喉头阵阵腥甜,凝眸看住允禟,道:“九爷,我心里都明白。”

在他怀里依偎了一会儿,缓缓道:“年羹尧之所以敢这般放肆,全因他当下炙手可热,难免居功自傲,横作威福,只说这些日子便是皇上旨意到了西宁,他也敢不行宣读晓谕。”

允禟抓紧我手,静了良久,道:“你早猜到是他的意思了,是么?”

我战抖着双手,冰凉的指头攥住他的手掌,转泪道:“不是。”

允禟摇头叹笑道:“老四他这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