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四十八

允禟却不言语,掌心微凉,只将我攥握得更紧,走出几步,才说道:“那是一句——爱欲为出世之障,识心乃生

死之根。”

我淡淡“哦”了一声,想了一想,笑道:“行在苦者,心则恼乱;身在乐者,情则乐着。然而无空不知有,无有何知空?不执实有,亦不执全无,苦乐爱恨,生死来去,即俗即真,不偏不倚,又何必非要一言便划定分清呢?”

这时恰正有一队红衣喇嘛向大拉让宫而去,当先一名戴了片金法帽的老僧回头远远朝我一瞥,又即与众喇嘛阔步走开。

允禟颔首道:“正是如此。遣有没有,从空背空。”随即不再接言,拉着我穿过过门塔,笑指着寺里道:“这塔尔寺之所以得名,便是因先有塔后成寺,此塔乃是在宗喀巴出生处以十万狮子吼佛像和白旃檀树为胎藏所建,所以这塔尔寺藏语便名为衮本贤巴林。”

又走不远,即见那寺内僧俗善众,蒙藏交汇,皆在虔诚地作着各自功课。绕殿回廊上的铜铸经桶依轴碌碌不止,常转不休,数十名喇嘛正匍匐在大金瓦殿前磕着等身长头。满院觉树枝盛花开,青绿如碧。

我和允禟跨过尺高的朱红门槛,只看大殿正中正是那座高矗至顶的菩提大灵塔,银光锃锃,数不清的珍珠玛瑙、玉石翡翠镶嵌其上,密密匝匝,好不耀目,塔身之上上百条哈达裹缠,皓白似雪,铺泻而下。塔顶一尊铄金宗喀巴佛龛,犹自保持着数百年以来不曾改变过的垂眸微笑,俯瞰世间万象。

允禟在塔前驻足默立了片刻,半晌,慢慢道:“苏轼曾作文有‘官贶萧萧随逝水,离魂杳杳隔阳关’之句,这世上缘聚而生,缘散而灭,成住坏空,不过无常,丫头,究竟什么才可以真正长存永续呢?”

佛前香徐徐缭绕,绕身流散开来,我回首见那四周麻墙上满壁堆绣彩画,一卷卷缂丝唐卡,明丽绚烂,金丝银线绣得一幅幅月贤王、四臂观音、马头金刚、狮面空行母、作明佛母、药师佛、长寿三尊……金漆大柱后面,正有一群喇嘛或坐或站,语调高亢,前后跳跃着击掌辩经,梵语呗音,喋喋哓哓。

抿唇笑道:“石火风灯,逝波残照,合会要当离,有生无不死。惟求身灭心存,便是须臾便去又能怎样?”

话音方落,只听一人放声大笑道:“想不到竟是我看错

了,我本以为你聪明了悟,如何仍于烦恼痴念一节执迷致此!”

我和允禟都不由向声音来处看去,原来正是适才那名回望过我的老僧,由塔后一步步转了出来,须眉俱白,面容祥和,走到我们身前,合十道:“贫僧加西,是寺中总掌经院的巴日康。”

允禟与我听了忙都还过礼去,那加西喇嘛含笑看了我们一阵,注视着我道:“你不知舍得取得,终是都不可得么?”又向允禟道:“你如此种性邪,错知解,也不过徒然自困而已。”

说罢,转身拂袖便行,袍襟翩然,口中只道:“随我来吧!”

允禟和我相顾一看,虽未解其意,但仍是跟了他向殿外走去。那加西喇嘛引着我们一路直走过大经堂前,才进了一处两层高的欠拉院,并不停步,又沿着那楼内的石阶拾级而上,楼内回廊曲折狭窄,幽暗深秘中,只有无可数计的酥油灯长明不息,灯影昏黄摇曳,也不知已燃了多少年。

拐入正堂,豁然只见依壁而起的成排齐顶红木大经架上,摆满了用黄锦丝缎包着的一函函红漆描金木板夹住的《大藏经》、《甘珠尔》、《丹珠尔》等密宗经典,总有千部之多,皆是金汁手抄。

加西喇嘛俯身走进这些经架排列之间,弓背敛色,神态颇为恭敬,直走到最末一排,矮身蹲下,摆手道:“过来这里。”

我刚欲过去,允禟忽在我手上一捏,道:“你随在我后面。”我知他向来因自己心计诡谲,也便处处防范别人多变,笑了一笑,也不多言,只跟在他身后。

两人走到加西身旁,也一并蹲下细看,加西已从经架最深处托了个木匣出来,那木匣通体黝黑,纹理致密,抱在加西怀中却见他十分吃力一般,可见触手沉重之极。

我还不觉那木匣有何特异之处,允禟已拧眉赞道:“这木材如此罕异,我阅尽天下珍玩,可竟是也不识得了。”

加西微笑拂去匣上灰尘,道:“此木性若玄铁,出自昔日天竺摩揭陀国,梵语与金刚意同,名唤缚日罗。那古国至孔雀王朝三世阿育王时,正是佛教盛极,其后各王朝交相迭起,终于国势日益消衰,这缚日罗木也就再不可得,而今皇清天下,亦只存此一

件而已。”

向我一看,道:“万汇兴生,尽假天地而覆载,然万象形仪,若不知行本,今世后世,后世今世,永在暗苦之中,便再也无有出期了!”

说罢,剥开那木匣火漆封口,启匣打开,几人眼前都是刹时一亮,只见那匣中一部藏纸经书四角各压了颗鸽卵般大的碧绿夜明珠子,将那经书封皮映得雪亮,上面端端正正一行鲜红藏文,笔力苍劲,似是朱砂,却又隐隐青光闪现,经书下角绘了只金粉蝎子图形,冷厉森然,阴鸷可怖。

加西道:“这匣中之物在这里深藏近百年,便是为待有缘之人。”顿了顿,续道:“四世□□喇嘛之父苏密尔台吉,系阿勒坦汗之曾孙,其母拜罕珠拉,乃成吉思汗弟哈撒尔嫡裔,□□活佛向由我藏人中转世,而四世□□却是历世□□中唯一的博尔济吉特氏蒙古人出身。此为他赴藏途中至青海时,以自刺舌血亲自写就的真经,总一切无上佛法真谛,故而此经名为——生死之书!”

我心中一惊,似是想起什么,道:“难道这便是那部能够度化生死的经书么!”

加西点头微笑着道:“红尘白浪两茫茫,爱恋牵缠何日休。此身不向今生度,更向何时度此身?不若看罢此书,尽皆抛洒从头,忘却情劫,才可解脱无染啊!”

伸臂递出,笑道:“打开一看吧!”